他微微侧身向太子床榻的方向:“后来,赵颐让人给我重新换了酒盏,盏中酒果然藏着剧毒,我就顺水推舟装作毒发。”
“那人是故意的?!”扶盈倒吸了一口冷气,“送行宴的每一道酒器,赵颐必定命人反复查验过,那人故意让你打翻酒盏,就是要借机把有毒的酒器换给你。”
意识过来的扶盈有些许后怕,自己不过才离开片刻,竟发生了这般惊险之事。
“可是……”她蹙眉望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为何赵颐会中毒?”
谢连玉微微侧首,转向屋角的鎏金香炉:“这屋里的熏香被人动了手脚。”
扶盈立马用袖子捂住口鼻。
谢连玉端坐如常,一派安然:“不必惊慌,方才我已将熏香换了。”
他解释道:“赵颐为防变故,命人封锁厢房,除太医外一概不许入内。太医没诊断出问题,只推断是我余毒未清。可太医走后不久,赵颐突然不省人事,我这才发现熏香有异。”
“那人定是非常了解赵颐秉性。”扶盈绕着厢房踱步,俯身仔细检视案几下的香灰痕迹,“此时房中只有你和赵颐,不管是你们谁有个闪失,两国之间都不可避免一场恶战。我们若想安然离开祈国,得把赵颐救醒才行。”
扶盈行至赵颐床榻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可是,为何你没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因为熏香里下的,与我身上的毒是同一种,所以我没那么快发作。”谢连玉温然道,“你可放心,有程迹在,赵颐死不了。”
说到程迹,扶盈突然想起之前程迹对谢连玉避如蛇蝎的反应,不由试探道:“可程迹说你的毒不是他下的,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撒谎……”
“程迹确实没说谎。”谢连玉坦然地道,“他给我下的是离魂散,我发现后,把药换成了夜明砂。”
“夜明砂?!”扶盈不由惊讶出声。
作为常在刀尖行走的人,扶盈对这两种毒药再熟悉不过。
离魂散毒性缓,但长期服用会使人心智受损,沦为痴傻。夜明砂却是致命剧毒,虽美其名曰“夜明”,却能使人瞬间致盲,若用足剂量,更会腐蚀五脏六腑,令人性命不保。
谢连玉既知有人给他下毒,非但不避,还把慢性毒药换成了更为致命的剧毒,这是什么操作?
扶盈还没把话问出来,身后已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好啊!你终于承认了!你的毒分明就是你自己下的!害我差点被废了一双腿!你好歹毒的心肠!”
不知何时,魏雍带着程迹也潜了进来。
谢连玉神色从容:“若程大人未曾对谢某心怀不轨,谢某便是丧了命,也与你毫无干系。但程大人既被人赃俱获抓了现形,那顿打便挨得不冤。”
“况且……”谢连玉顿了顿,唇角微扬,“程大人这双腿……不是能走嘛。”
程迹梗着脖子:“那是我命大!”说着,他对扶盈道,“方才你只说让谢连玉活着,如今他好好活着,但他的毒我解不了,总算不得我食言吧!”
谢连玉微微扬眉:“无妨,程大人自可离去,只不过,如今中毒的人并非谢某,而是榻上之人。程大人大可看过是谁,再做决断。”
程迹下意识往床榻上看了一眼,顿时骇然变色:“谢连玉你疯了!那是太子!”
“程大人刚越了狱,太子就中了和谢某一样的毒,程大人倒是可以试试,即便离开了太子府,能在祈国活几天呢?”
“你!”程迹脸色骤变,“谢连玉!你是想把太子中毒的事也栽我头上?!你也太歹毒了!”
谢连玉淡然道:“程大人给谢某下离魂散的时候,可没觉得自己歹毒。”
程迹说不过他,气得推门要走,刚推开一个门缝,就看到徐枢被守卫挡在阶下,怒斥声隐约传来,不一会儿,外围守卫又增了两成,他脸色一变,又急忙退了回来。
谢连玉老神在在:“太子不可能一直不现身,外面的守卫挡不了多久。是跟我一起给太子陪葬,还是动手救人?程大人可有决断了?”
程迹霍然起身:“我就不明白了,我一个箓师,平常不过画个符做个法事,最多给贵人们找点丹药。解毒之事与我何干?你为什么非得揪着我!”
谢连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纸药包,缓缓倒出一小撮猩红粉末在檀木案几上:“这叫夜明砂,原是莲川楼家秘药的一味药引。”
他轻轻捻着粉末,在桌面留下细碎痕迹:“多年前,楼家药堂主事人楼松年因用药失当,酿成命案,自尽于狱中,楼家药堂被查抄。此后几年,凡与此案有涉的证人,皆陆续死于此毒。”
程迹冷眼看他:“你说的这些,与我又有何干系?”
窗外传来刀兵喧嚷之声,谢连玉不动如山:“听说,最后一个死的是负责审理此案的莲川知府韩牧。说来蹊跷,案发当日,韩牧的夫人与他同席用膳,也中了毒,那夫人的侍婢去玄微观求了道灵符,一碗符水下肚,人竟没事了。”
程迹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语气故作轻佻:“那夫人吉人天相,没准是祖师爷保佑呢。”
“那夫人确实受祖师爷庇佑。”谢连玉噙着笑,“听说,那位夫人嫁入韩府后,一直过得不如意,曾遭家中妾室暗害,险些丧命,也是玄微观的灵符救了她。”
他微微一顿,意有所指:“程大人,听说那位夫人也是莲川人士,也姓楼。你若不知如何解毒,或许,我该去问问那位夫人?”
程迹身形骤然绷紧,目光一凛:“谢连玉!此事与她无关!”他声嘶力竭道,“你既抓住我的把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莫牵扯无辜的人!”
“程大人多虑了。”谢连玉面色未变分毫,“从始至终,我所求不过夜明砂的解药。解药到手,自不会有人去打扰那位夫人清净。”
程迹沉默良久,终究是妥协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扶盈。
扶盈迟疑地接过药,俯身扶起赵颐,将药送入其口中,观望他的反应。
“咳……”赵颐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意识仍是不清,面色却渐渐缓和。
“他中毒不深,再睡些许时辰就会醒来。”程迹冷着脸收回手,话音未落,掌中瓷瓶突然一轻,扶盈已眼疾手快地将药瓶夺了过去。
她打开瓷瓶晃了晃,听着里头孤零零的碰撞声,皱眉问:“怎么就剩一颗?”
“你当这是糖丸吗?想要多少有多少?!”程迹额角青筋直跳,“就这两颗,已耗尽了我所有的珍稀药材!”
扶盈懒得和他争吵,将瓷瓶交到谢连玉手中,认真问道:“方才我看赵颐吃了,毒症立马就解了。这药……是不是也能治你的眼睛?”
谢连玉手指抚过瓶身上的青瓷纹路,却突然面向魏雍,将瓷瓶递出:“方才太子已试过药了,这药定能救令嫒。”
“谢连玉?!”扶盈不由失声唤道,清亮的眼眸中俱是不解的恼意。
程迹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诧之色。
魏雍审视着谢连玉:“你可听清了?方才这丫头说,瓶子里可只剩一颗解药。”
谢连玉从容起身:“魏爷,半年内,我为令嫒找到解药。这本就是我们之间的交易。”
“好!”魏雍一把接过药瓶,手掌重重拍在谢连玉肩上,“谢连玉,你是个君子!老子认你这个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你们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程迹不耐烦道。
扶盈原本倚在窗边,闻言一个箭步挡在门前。魏雍同时横跨一步,魁梧的身躯堵住了另一侧。
“不行!”
“不能!”
两人难得地达成一致。
程迹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博古架:“你们这是要反悔?”
扶盈看了谢连玉一眼,随即向前逼近一步:“你既能制出两颗解药,定也能制出第三颗。便是没有解药,你定也有别的法子。什么时候你将他的眼睛治好了,什么时候放你离开。”
魏雍亦道:“所需药材药引,你尽可开口。纵是龙肝凤髓,亦不在话下。”
程迹气极反笑:“你们还真是一窝强盗啊!”
扶盈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意有所指道:“比起你杀人灭迹的本事,我们这点手段算什么?”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程迹眼看前路后路都被人堵死了。想着横竖都是死,不如闹点动静把外面的人引进来,或许他还有趁乱逃走的机会。
“好得很!”他忽然狞笑出声,“那就谁都别好过!”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猛地抄起博古架上最重的青瓷花瓶就朝雕花窗棂掷去,自己则蓄势撞向房门。
花瓶带着破空之声直向窗外,眼看就要惊动院外侍卫——
扶盈身形如鬼魅般突然闪至窗前,左手一抄稳稳抱住花瓶。与此同时,她右手一翻,一柄飞刀擦着程迹的耳廓钉入门框,刀柄颤动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