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内一片死寂,窗外的风雨声愈发喧嚣。
程迹怔怔地望着她,忽然笑了一声,眼神悲怆而又无望:“所以,你伪造疤痕,故意中毒,甚至不惜跳崖以死相逼,都只是……为了从我手中得到那药方?你知不知道,那药……”
“我知道!”楼绾猛地打断他,歇斯底里地道,“父亲临死前全告诉我了,那药方是他从你手中盗取的,他嫉恨徒弟、冒认功劳是有错,可他已经用命抵了!即便他再不堪,对我而言,他都是最好的父亲!”
她忽然抬眼死死盯住他,字字锥心:“程迹,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因为那张药方,我的人生被那些禽兽践踏得千疮百孔、破败不堪。你口口声声说在意我,可你眼睁睁看着我因这张脸日夜煎熬、痛不欲生,也不愿拿那方子救我。这就是你口中的在意吗?!”
程迹的面容一点一点灰败,浑身的血仿佛都冷了下来。
想起这些年的执着,他忽然就释怀了。
将临到嘴边的解释咽下,程迹平静地望向楼绾:“绾绾,即便你恨我,我也不会把药方给你,谢连玉和阿扶他们也不会再回莲川了,我和他们真正的会合地点,根本不在莲川府。”
“所以,这三日,你早想好了要拖着我,好让他们逃走是吗?!”楼绾气得浑身发抖,挥手扫落了桌上的茶盏,瓷器碎裂的瞬间,两侧雅间的门大开,数十名平阳侯府的府兵手执长刀,将程迹团团围住。
“愣着干嘛,拿下!”赵阔从雅间走出来,面对满地狼藉,对楼绾嗤笑道:“先前你信誓旦旦说有办法,不让我动他,到头来,还不是白费力气。”
几名府兵上前将程迹反剪了双臂,带了下去。
程迹没挣扎,只最后看了一眼楼绾。
楼绾仿若未觉,硬声对赵阔道:“谢连玉他们已经离开了,你抓了他也没用。”
“之前你不是说谢连玉身边那女的受了重伤,那他们必然逃不远,一定还在莲川府。”赵阔坐到楼绾对面原本程迹坐的位置,拿起一只酒盏把玩着,“上次他们为你这师兄敢闯平阳侯府,这次,我用他作饵,定能让他们自投罗网,有来无回。”
“你想干什么?”楼绾目光一凛,眼底流露出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
“这事儿你别管了。”赵阔不耐烦道,“人归我,剩下的你等着瞧吧。”
“赵阔,你别忘了,我和你合作是有条件的。”楼绾冷冷看着他。
“不能弄死他,老子知道。”赵阔不耐烦地一摆手,斜眼睨着她,“你说你为他做这么多,人家承你的情了吗?路上捡的都比你这青梅竹马来的重要。”
楼绾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几乎可以杀人:“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否则,我一个不高兴,可指不准会对外说些什么,比如,多年前,我父亲献药的那位贵人她同……”
“楼绾!”赵阔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你适可而止!”
楼绾毫不退让:“那望你,也注意分寸。”
赵阔拂袖而去。
身边的管事凑上前低声询道:“那程迹……”
“她说不能死,别弄死不就行了。”赵阔眼中掠过一丝阴骛,“折腾的差不多了,就把人给我挂城门上示众。我就不信,他们能忍得住不管他。”
走到楼外,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二楼失魂落魄的楼绾,恨恨地啐了一口:“疯婆子,迟早有一天我弄死她。”
而此时的谢连玉,尚不知程迹正遭此劫难。
那日他赶回庄子时,程迹与楼绾均已不见踪影。他不敢久留,在莲川府附近暗暗寻访,却一无所获。
扶盈重伤未醒,无奈之下,他听从老赵的建议,带着扶盈暂住于莲川府外的仁寿寺中。
仁寿寺的住持是个慈悲人,见扶盈重伤昏迷,二话不说便收拾了一间禅房出来,又命小和尚每日煎药送粥,多有照拂。
这一日,谢连玉正在禅房准备给扶盈喂药,远远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似是习武之人。
谢连玉警觉地守在门口,右手已握住长剑,便听一个熟悉的粗犷声音隔着门传来:“谢连玉可在?”
他微微一怔,连忙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汉子身形魁梧,浓眉阔面,背着把四尺长的宽背大刀,一见面就将他抱了个满怀:“你可让我好找!”
谢连玉又惊又喜:“魏爷,你怎么会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魏雍返场~~
第85章
魏雍退后半步, 盯着他看了半天:“你的眼睛?”
谢连玉含笑颔首:“已然好了。”
“当真?”魏雍又凑近看了看,那双眼睛确实是明亮有神,大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太好了!”
“不知令嫒……”谢连玉犹豫地开口。
魏雍掩不住喜色:“服了解药后,她眼睛便大好了。所以我赶紧就来寻你们。程迹那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他一边说, 一边解下肩上的包袱, 从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木匣, 打开后, 里面是两颗青瞳石和几只金丝蝉蜕。
“那时程迹告诉我,要制夜明砂的解药, 非得青瞳石和金丝蝉蜕不可。我跑遍了黑市,总算凑齐了这些。你眼睛虽好了,但药材不嫌多。”
说着,他又将木匣合上,推到谢连玉跟前:“我原打算带着东西去梁国边境上等你, 可前两日坐船时, 听那船工到处找药商打听青瞳石的下落, 我当时便起了疑,这玩意儿寻常人根本用不上, 我猜想十有八九跟你有关,便同那船工打听。谁知他防我跟防贼似的, 什么都不肯说。没法子,我便偷偷跟了他几日, 一路摸到了这儿。”
谢连玉听到此处,心中了然,那船工多半便是老赵, 他口风紧,见了生面孔自然戒备。
魏雍说着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对了,扶盈丫头呢?怎么不见她?”
谢连玉没说话,微微侧身,魏雍目光越过他,见到了在榻上昏迷不醒的扶盈。
魏雍面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峰紧锁:“这丫头怎么伤成这样?谁干的!”
“她是为了护我中了埋伏。”谢连玉面容隐隐出现一层阴霾,“这事跟平阳侯府脱不了干系。”
魏雍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老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谢、谢公子……不好了!”
谢连玉心头猛地一沉,几步抢上前,一把扶住老赵的胳膊:“赵叔,你慢慢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老赵抬起头,艰难地道:“是程大夫……程大夫他……”
他眼眶泛红,哽咽着,怎么都不忍心说下去:“他被平阳侯吊在望京门上……浑身都是血啊……”
谢连玉面上血色一瞬间褪尽,扶着桌子的手掌几乎要将桌沿捏碎。
“赵阔这孙子!我杀了他!”
魏雍拔出背上长刀,气势汹汹要往外去,却被谢连玉一手拦住。
“谢连玉,程迹于你我都有恩,难道你要坐视不管吗?!”魏雍不由怒视他。
“不,就这么杀了赵阔太便宜他了。”谢连玉眼中仿佛覆了一层寒霜,那寒霜之下,是滔天的怒火,“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说着,他望向老赵:“赵叔,得劳烦您替我照顾阿扶几日。”
老赵颤声道:“谢公子,你放心去救程大夫,阿扶姑娘这儿有我守着!总把头早就发了话,你们二位是我们堰帮的恩人,若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堰帮上下万死不辞!”
莲川府,望京门下。
一根粗麻绳从城楼顶端垂下,程迹被高高地吊在城门楼正中央。
他身上的衣衫早被血浸透,被各种刑具撕扯得破破烂烂。头发散乱地披着,脖颈和手臂上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城楼底下有二十多名侯府亲兵,分列两边,个个提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来往行人。两侧城楼上,数十名弓箭手隐蔽在墙后。
正对着城门处支着一顶凉棚,凉棚下摆着一张方桌、一把太师椅,桌上还有几碟时令水果。
赵阔躺在太师椅上翘着腿,身边的侍婢笑着往他嘴里送了一颗刚剥好的葡萄。
赵阔嚼了两下,往渣斗里吐了颗葡萄籽,皱眉道:“还没动静?”
管事躬身道:“回侯爷,城门各处都盯紧了,暂时还没见着那姓谢的。”
“不急。”赵阔起身望着城门楼上吊着的人,似笑非笑道,“鱼饵挂在这儿,鱼总会来的。让底下的人眼睛放亮些。”
管事连声应是,退到一旁。
街上百姓经过时,纷纷吓得低头快走,不敢多看一眼。有几个胆子大的,远远站在街角窃窃私语。
“这城门上吊的是谁啊?犯了什么事?”
“听说是个大夫,得罪了平阳候,说他蔑视皇室,把他挂在这儿,杀鸡儆猴呢……”
“作孽啊,这么年轻的大夫,怎么就这么倒霉得罪了平阳侯……这吊了大半天,不会咽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