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工们在龙王像后紧盯着外面的动静,待到鞭炮声渐息, 悄无声息地包围过去,抄起船桨和铁棍,隔着老远就抡了过去,又是一阵暴打。
水匪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再也无力反抗。
混乱中, 水匪头目踉跄着冲出庙门, 刚跑出没几步, 一根竹蒿从他脚下横扫过去,将他绊了个狗啃泥。
那头目刚要起身, 扶盈对着他后心用力一踹,他整个人横飞出去, 狠狠摔在龙王石像的脚底下,当即晕了过去。
“将他们都绑起来!”江万顷当即发话。
船工们将庙里庙外的水匪们都捆了起来, 刚松了口气。庙外夜色中却陡然亮起一片火光。
火光里映出一群人的轮廓,一人负手立于前方,身后黑衣人分列两排。
其中一个黑衣人肩头扛着个孩子, 地上还按着两个男人。
“爹爹——”孩子的哭喊声传来,江万顷浑身一震,踉跄着冲出庙门,看清那几道人影时,脸色刷地白了。
是江平!
而被按在地上的人,是他派去看护家眷的两个船工,此刻两人都鼻青脸肿,满脸是血。
看见江万顷,其中一个船工拼命抬起头:“大哥,对不住……”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黑衣人一脚踩着后背,扑倒在地。
江万顷两眼发红,攥紧了拳,目光死死盯着正中那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白净,蓄着短须,身着玄色绸衫,手指上还套着个玉扳指。
江万顷不认得他,却认出了他衣襟上的蛟龙纹样,寒意从脊背上直透下来。
那是龙门会的图徽。
“你是龙门会的人?”江万顷冷冷道。
“龙门会,温泰。”那人向江万顷拱了拱手,“幸会了,江把头。”
江万顷怒道:“你们龙门会平素欺行霸市便罢了,现在是要明目张胆打家劫舍、草营人命了吗!”
“江把头误会了,我们龙门会怎会做出那些匪徒行径?”
温泰闻言,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攒出些笑意:“倒是堰帮,这些年一直在龙门会眼皮子底下抢生意。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如今,是你们堰帮先坏了规矩。”
他抬眼看向江万顷,字字压人:“温某今日来,便是要教你们知道,在这瓯水之上,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江万顷啐了一口:“你们龙门会和水匪狼狈为奸,为祸乡里,也配谈规矩?”
温泰不恼,反而笑了一声:“江把头好威风。看来,是温某说得还不够明白。”
他漫不经心向后递了个眼风,身后的黑衣人会意,掐住江平的胳膊狠狠一拧,孩子当即“哇”地哭出声来。
“住手!”江万顷目眦欲裂,“堂堂龙门会,欺负个孩子算什么!”
“手下人没个轻重,江把头莫怪。”温泰慢条斯理重新看向江万顷,“其实,我们龙门会也讲究以和为贵。”
说着,他微微偏头,身后人立刻展开一张画像。火光之下,画中人的眉眼清晰可辨。
江万顷目光掠过,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是谢连玉。
“听闻江把头的船从龙渊城捎了几位外乡人。”温泰打量着江万顷,“倒不知,有没有见过这画中人?”
江万顷竭力控制面上的表情,可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已被温泰看出端倪。
温泰唇角笑意更深了一分:“看来,江把头见过此人?”
“不。”江万顷移开眼,故作不在意道,“只是觉得面善罢了。我行船这么多年,见的人不计其数,哪记得清楚。”
“记不得也不打紧。”温泰的笑意淡下去,“江把头只需把这次在龙渊城接的人连同货一起交出来,承诺从今往后堰帮再不碰瓯水上的生意,我们立刻就放了你的孩子。”
江万顷捏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咬牙道:“你要杀要剐冲我来!想让我出卖客人,向你们摇尾乞怜,你做梦!”
温泰盯着他片刻,顿时失了耐心,目光阴沉下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抬了抬手,黑衣人便将江平从肩头放下来,一手揪着他的衣领,一手拔出了腰间的刀,刀锋离孩子的后颈只有寸许。
温泰抬起眼,挑衅地看向江万顷:“我最后问一次,答应,还是不答应?”
江万顷目光死死盯着那把刀,又移到儿子煞白的脸上,迟迟说不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时,暗处一道破空声倏然响起。
一支袖箭穿过黑衣人的掌心,长刀应声落地,黑衣人捂着手踉跄了两步,庙顶上一道黑影凌空袭来。
扶盈只手抓着绳索,借着钢爪勾住檐角的力道,迅速掠过黑衣人身前,张手一捞,将江平抱了起来。
她本想带着江平突围,却猛然看见不远处被按在地上的两个船工,他们此刻被人踩着头,动弹不得。
扶盈心思飞转,若此刻带孩子退离,那两人怎么办?
黑衣人正在围过来,她目光扫向四周,忽然瞥见另一棵树下伏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李随!
他怎么会在这儿?
来不及多想。
“李随!”扶盈高喊一声,反手将怀里的孩子往李随的方向抛了过去。
李随正想伺机偷袭,冷不丁听到扶盈喊自己,忙上前伸长了手,正好接住江平,整个人被扑了个趔趄。
“快带他离开!”扶盈忙道。
李随不敢耽搁,将孩子往怀里一带,转身就往江万顷那边冲。
黑衣人分作两路,一路去追李随,剩下的尽数朝扶盈围拢过来。
扶盈手执短刃,身形在刀光闪烁间迅速穿行,断腕、割喉、穿心……招招直取要害。不一会儿,七八个黑衣人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她迅速扶起被挟持的那两名船工,抬头一看,另一拨黑衣人已快追上李随了。
眼看其中一人挥刀砍向李随,扶盈忙抄起地上的一把长刀,奋力掷出,正中那人后心。
其余几个黑衣人一同袭向李随,李随抱着江平无法反击,只能被动闪避,几个回合间,胳膊和腿部已添了几处新伤。
正这时,扶盈带着负伤的船工追至近前,将他们挡在身后:“你们先走,这里交给我。”
江万顷早已前来接应,从李随手中抱过江平后,孩子再忍不住,嚎啕不止。
另一边,黑衣人群起攻之,扶盈不敢恋战,目光越过重重人影,锁定正在后头看好戏的温泰。她侧身闪过迎面劈来的一刀,顺势踏上那人肩头,借力凌空跃起,稳稳落在温泰身前。
刀锋抵上咽喉,冰凉的触感让温泰浑身一僵。
“都住手!”扶盈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所有黑衣人霎时定在原地,无人敢轻举妄动。
温泰垂眼看了看抵在他颈间的那把染血短刀,嘴角微微扬起:“姑娘好身手啊。”
扶盈将刀刃又递进了一分:“让你的人都放下兵器!”
“都听见了?放下刀。”温泰不紧不慢吩咐了一句,剩下的黑衣人不情不愿地将刀放到了地上。
他答应得太过痛快,扶盈隐隐觉得不对劲,仍朝江万顷招呼:“江把头,让弟兄们把这些兵器都收走。”
“好!”江万顷当即领着船工们将地上的长刀全数搬离。
见那些黑衣人失了兵器,扶盈微微松了口气,紧盯着温泰:“让你的人都回到船上,即刻离开这儿,不然我就杀了你。”
温泰闻言,忽然发笑。
“别耍花样!”扶盈用刀划开他的皮肤,一丝血线当即渗出。
温泰却全然不在意:“姑娘,方才我瞧你身手利落,想必是见过场面的人。”他微微摇头,“可温某是生意人,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要留有后手。”
话音刚落,两名黑衣人押着一个女人从外面走进来,竟是李萝。
“阿箩!”江万顷几欲冲上前去,却被李随和其他船工死死拦住。
“当家的,别管我!”李萝双手缚于背后,眼中盈满泪水,不住冲江万顷摇头。
“江把头重情重义,江夫人也是义薄云天啊。”温泰不疾不徐地道,“只是,这妻儿可以不管,倒不知,这满村百姓的死活,江把头管不管?”
话音未落,东边骤然发出一声爆炸声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颤动。火焰如同巨兽瞬间将屋舍吞没,红光裹挟着黑色的浓烟直冲天际。
“是火油弹!”李随惊呼一声。
“温泰!”扶盈怒极,恨不能马上将其杀了。她猛地撤刀,反手一把扣住温泰的右臂,只听“咔”一声脆响,温泰不由控制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条右臂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落下来。
他额前满是冷汗,声音里带着忍耐的颤意:“姑娘便是废了我也无用,方才那只是个提醒,到了时辰,若不交出我们要找的人,整个堰庄都会被夷为平地。”
扶盈下意识看向江万顷。江万顷正死死盯着被押在一旁的李萝,眼眶通红。似乎察觉到扶盈的目光,他转过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