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万顷站在最前面, 手中横握一根长竹蒿, 将众人挡在身后。
他身后不远处龙庙西侧的几间屋子里,村里的老弱妇孺被安置在一起, 屋里的灯早就吹熄了,只开了一点点窗缝,女人们捂着孩子的嘴,躲在窗后,战战兢兢地往外看。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若正面交起手来, 船工们定要吃大亏。
扶盈藏身在檐角后, 仔细谋划出手时机。对付这些水匪倒是不难,只是她无法同时解决这三四十号人, 周围是村民居所,若是水匪将目标调转成他们, 分散开来,局面只怕无法控制。
她思索着, 先向水匪砸了一颗烟雾弹,“砰”的一声,黑烟顿时在火光中弥漫开来, 瞬间阻隔了视线。水匪们被呛得咳嗽连连,瞬间乱作一团。
扶盈借着烟雾落进入群中,一把扯过江万顷的胳膊,冲船工们大喊:“堰帮的弟兄们都跟着我!先退到龙庙里!”
一行人连退带跑,推开龙庙半掩的木门,待人都躲了进去,江万顷立刻用竹篙顶住门闩,带着扶盈和众人往里走。
龙庙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干净。正对着门的供台上端坐着庄严肃穆的青石龙王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虽已斑驳,却纤尘不染,一看就是被人仔细供养着的。
扶盈正欲开口,却见江万顷快步走到供台前,单膝点地,郑重道:“龙王老爷在上,堰帮弟子江万顷,今日遭难,引来歹人,不得已入庙中避祸,并非有意惊扰,求您莫怪!”
身后的船工们亦跟着告罪。
扶盈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外头传来水匪撞门的巨大声响,江万顷匆忙起身,和众人一起用力抵住大门。
他偏头看向扶盈:“阿扶姑娘,你怎么还没走?趁外面那些水匪还没攻进来,你赶紧离开!”
扶盈没有动,抬眼扫了一圈那些眼中带着恐惧却强撑着守在门后的船工们,正色道:“这次的祸端因我们而起,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江万顷一愣,随即苦笑起来,摇了摇头:“阿扶姑娘,你误会了。我们堰帮一直偷偷帮小商户送货,早就和水匪结下梁子了。”他用力抵着门,喘着粗气,眼中却是一片赤诚,“我答应过温掌柜,定会平安将你们送到莲川,眼下虽不能继续送了,但护你们最后一程,还是能做到的。”
“江把头。”扶盈打断他,“我知堰帮信义大过天,只是,现在不是计较信誉的时候。眼下若不将这些水匪及时解决,堰庄便永无宁日!你们成立堰帮,不就是想让村里的大家都过上好日子吗?你就让我帮你吧!”
江万顷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抵着门,外头的撞击一下比一下重,震得他肩头发麻。他偏头看了一眼跟着自己的船工们,有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兄弟,也有才十七八的半大孩子,都是在瓯水上讨生活的本分人。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被说动了:“阿扶姑娘,你可有什么对策?”
扶盈转过身,目光在龙王像上停了一瞬,龙王垂目,神情慈悲。
她走到龙王像前,双手抱拳,长身一揖,朗声道:“龙王老爷,这些船工都是您的子民,他们对您日日虔诚供奉,今日遭此大难,恳请您,借宝像一用,护他们一程!”
江万顷怔住了,他没想到扶盈的对策竟会是……
他目光落在那尊龙王像上,想起幼时第一次跟着父亲来上香,父亲按着他的头磕下去,说:“这是龙王老爷,咱们能在水上讨一碗安稳饭,全靠他老人家庇佑。”
如今,他竟要将庇护了祖辈几代人的这尊神,推出去挡刀吗?
他半晌没有说话。
身后几个船工也沉默了。没有人敢动手。
外头的撞门声越来越急,扶盈心急如焚,对江万顷道:“江把头,快决断吧。”
江万顷忽然动了。
他大步走到龙王像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面上,声音发哑:“龙王老爷在上,不肖弟子江万顷,今日斗胆借您宝像一用,护堰帮上下度过此劫!您若要怪罪,便由弟子一人承担!”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身后,船工们如梦初醒般一个接一个就地跪下来。
江万顷直起身,回头看向他们,低喝道:“来,把龙王老爷请下来——”
几个船工起身围过去,合力将那尊龙王像抬了起来。石像沉得压手,几人咬牙抬着,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外头的撞击声愈发急促,门闩嘎吱作响,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将龙王像摆放妥当后,扶盈决然下令:“开门!”
江万顷猛地抽开门闩,门被撞开的瞬间,船工们四下散去,唯有那尊青石龙王像赫然立在正中,正对着门外气势汹汹的水匪。
子夜高天,冷月高悬。
庙内灯火已被熄灭,唯供台两侧的蜡烛还燃着,幽微的火苗摇曳不定,明明灭灭的光影投在龙王像上,愈发显得威严肃穆,令人胆寒。
冲在最前头的水匪猛地刹住脚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龙、龙王爷——”
后头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待看清那尊端坐在月光下的龙王像时,也都齐齐僵立在原地。
夜风穿堂而过,供台上的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有人开始一点点往后缩。
“都愣着干嘛!”一个粗粝的声音忽然响起,人群后头挤出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是水匪头目。
他一脚踹开挡在前头已吓得瑟瑟发抖的手下,盯着那尊龙王像看了两眼,啐了一口痰,潦草地抱了抱拳:“龙王老爷,小的们在水上讨生活也不容易,今日要拿的人进了您的庙,冲撞之处,您多担待。待小的办完事,再给您烧高香!”
说着,他手一挥:“进去搜!”
水匪们面面相觑,脚下迟疑。
“赶紧的啊!”那头目抬脚又将身侧的另一人踹进门,刚好扑在龙王像前,“就是块破石头,还能活了不成?!”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被踹进庙门的那个水匪大腿正中了一道暗器,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上。
水匪们齐刷刷退后几步,有人惊叫:“龙、龙王爷显灵了——”
“放你娘的屁!”头目一脚踢开说话的人,自己却也忍不住往那龙王像那儿多看了一眼。月光冷冷地照着,夜里看着格外瘆人。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面子吼道:“都给我看清楚了!那是暗器!是庙里那帮孙子放的暗器!谁先冲进去,赏钱翻倍!”
重赏之下,几个胆大的水匪对视一眼,握紧手中的刀,试探着往前挪去。
一步,两步……竟毫无阻碍。
“我们没事儿!”他们兴奋地向同伴大喊。
“大家一起冲进去!”其中一个水匪喊了一声,后头的水匪再不怕了,十多个人一拥而上,叫嚷着扑进门去。
但庙堂内空无一人。
“人呢?!”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静而果断的女声——
“关门!”
躲在门后的船工们迅速将木门重新合上,将还未来得及进门的水匪全数挡在外面。
门闩落下,“哐”的一声闷响,刚进了门的水匪们心头一惊,正要转身,头顶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兜头罩下!
“不好!有埋伏!”
话音未落,渔网已经将他们十几个人罩了个严严实实。
“兄弟们!好好招呼他们!”
江万顷一声大喝,船工们纷纷从暗处现身,朝着网里的水匪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狠揍。
水匪们被渔网缠得逃脱不得,毫无招架之力,抱着脑袋鬼哭狼嚎地求饶。
庙内,船工们打得正解气,门外却传来“砰砰”的撞门声。外面的水匪们发觉情况不对,又撞起了门来。
“那门撑不了多久了,怎么办?”有船工喊。
扶盈扫视四周,目光掠过供桌旁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有两桶香油、几捆黄纸,还有半箱过年剩下的鞭炮。
她快步走过去,将鞭炮塞进香油桶里浸了个透。
旁边的船工看得直发愣:“姑娘,这是……”
“大家当心些,这鞭炮浸了油,炸开时会燃起火来,若沾在身上,一下子可扑不灭。”
江万顷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用意,忙上前帮忙。
扶盈将浸透的鞭炮捞出来,对江万顷道:“江把头,一会儿门开了以后,你们就把两桶香油泼出去。这鞭炮交给我,到时候你带大家躲到龙王像后面,千万别被误伤了。”
江万顷点头,招呼船工们抬起油桶,在门后埋伏好了。
“轰——”又是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水匪们举着刀, 一窝蜂地往里冲。
“就是现在!”扶盈高喊。
两桶香油猛泼出去,浇了水匪们一身。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黑暗中忽然亮起点点火星, 几串被点燃的鞭炮被扔进入群中,“噼里啪啦”地接连炸响,碎纸屑裹着燃烧的火油四处飞溅, 有人身上好几处同时着火, 不住地嗷嗷惨叫, 有人捂着脸满地打滚, 有人拼命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