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他可以以任何身份喜欢她,唯独不能以苏训的身份与她相认。
良久,他涩然开口: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厉害的人。”扶盈望着月亮,追忆起那个记忆里的身影,声音也柔和下来,“一个人将偌大的家业打理的井井有条,好像从来都没有事情能难倒他。他和你一样的聪明、睿智,但我时常同他撒谎,他却每一次都会相信。”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被朱衣楼的人毒伤了眼睛,被苏训救回家去。
她生怕苏训怀疑她的来历,不等他开口,就捂着已然看不见的眼睛哭个不停,说自己的家人全没了,自己被人从祈国拐来,千辛万苦才从贼窝里逃出来。
苏训信了,温声细语哄了她老半天,为她请来了最好的大夫医治,还每天变着法地找祈国的物件解她思乡之情。
她常在想,如果那会儿,她同他说实话,以他的聪明才智,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
“那他现在……”谢连玉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他失踪了,是我害了他。”
每每想起那天苏家惨烈的现场,扶盈心头便止不住的绞痛。她低下头,下意识克制自己的情绪,以至于没有看到谢连玉垂在膝上默默攥紧的手掌。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我找了他很久,可能的地方,可能的人,全都找遍问遍了,都没有线索。”
谢连玉默了默,斟酌着道:“等回了梁国,我……”
“不必麻烦了。”
扶盈以为他要说帮助她的话,不由打断他,心中泛起苦涩。
等回了梁国,她就得取谢连玉的性命。
眼下李随还没解决,徐枢也不知道还会派多少人来盯着。
保护的戏码演久了,连她自己都混淆了,自己的真正任务是什么。
她望向院门外黑沉沉的夜色,苦笑了一声:“其实,我根本没见过他。六年前,我被人偷袭,双目失明流落梁国街头,是他救了我。等我眼睛能看见的时候,他已经出事了。后来,我找来那些见过他的人,绘了他的画像,每个画师画得都很相似,却又好像都不一样。那些画像里,没有一个人是他。”
她忽然认真地望向谢连玉:“明知道你不是他,我还是通过你,一次次地回忆他。甚至为了他,对你……”
她最终没能将那个交易说出来,无力地自嘲道:“真是太卑劣了。”
谢连玉良久没有说话,久到扶盈以为他已经被自己的说辞劝退的时候,却听见他低声道:“如果,你一直找不到他呢?”
“如果,他已经——”
“不会的!”扶盈几乎是下意识地打断他,眼睛里盛着近乎偏执的坚定。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极郑重地道,“如果找不到,我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我死。”
谢连玉没有再说话,指甲已经嵌进掌心,他却对那疼痛浑然不觉。
远处传来脚步声,扶盈循声望去,是李随和江万顷结束了交谈,正朝外走去。她立刻站起身,追了过去。
走出两步,她对谢连玉道:“我有点急事,出去一趟,你早些休息。”
谢连玉坐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微微侧过头,空洞的目光对着院门的方向,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哀戚。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跑到近前时,忽然一声闷响,像是摔了一跤。
“平儿?”谢连玉听出那步子是江平,起身缓慢地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循着声音方向伸出一只手,“可是摔着了?”
一只软软糯糯、沾着泥土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带着压抑的抽噎。
谢连玉顺着那只小手往上探了探,触到孩子的肩头,又往上,摸到一张软乎乎的小脸,黏黏腻腻都是泪渍,但好在没有受伤。
他松了口气,柔声问:“可是摔疼了?”
江平摇了摇头,摇完才想起他看不见,憋着嘴红了眼圈。
“平儿,能告诉哥哥,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这一句问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江平憋了半天的委屈再也收不住,嘴一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利索,只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塞进谢连玉掌心里。
谢连玉摸索过去,几片薄薄的竹片,断成两截,是竹蜻蜓的翅膀。
“刚摔、摔坏了……”江平哭得抽抽搭搭,攥着谢连玉的那只手用了好大的劲儿,生怕他走开似的,“飞不了了……”
谢连玉拿着那两片断竹片,指腹轻轻滑过断口,神色微凝。
“别哭了。”他轻声道,“这个竹蜻蜓的翅膀断了,我给你做一个新的如何?”
江平哭声一顿,吸了吸鼻子:“新的……?”
“嗯。”谢连玉点头,“不过得用草编。你能帮我找些草来吗?”
江平愣了愣,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眼睛却亮了起来:“能!”
他立即松开谢连玉的手,跑出两步又折回来,小心翼翼地把那两片断竹片从谢连玉手里拿回去,揣进怀里,更快地往院外跑去。
不一会儿,江平就跑了回来,手里抱着一大捧乱七八糟的草,直往谢连玉怀里塞。
谢连玉低下头,手指在草叶间仔细摸过去,一片一片试叶片的质地与硬度。
江平蹲在一旁,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瞪着眼睛怔怔地看着。
很快,谢连玉挑出几片质地较硬、叶片较宽的叶子,熟稔地开始编。草叶在他指间翻飞,不一会儿,一只蜻蜓在他掌心成了形。
他在尾巴处打了个结,拎在手里,问江平:“想不想试试?”
江平盯着那草编蜻蜓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伸手拉了拉蜻蜓的翅膀,那翅膀竟上下摆动起来。
“哇——”他发出一声惊叹,“好厉害,翅膀会动!”
谢连玉笑了笑,把那草蜻蜓放进他掌心里:“去玩吧。”
“谢谢哥哥!”江平捧着那只草蜻蜓爱不释手,道完谢就一溜烟跑开了。
与此同时,扶盈已经追着李随往村东去了。
月光下,她看见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很深,前后无人,正是下手的绝佳时机。
扶盈握紧了袖中的短刀,脚下刚一动,巷子尽头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是一个老妪,佝偻着背,正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
扶盈躲在墙角,看着李随迎上去,把老妪搀进院子里。
老妪在竹椅上坐下,李随俯下身子,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转身就走到院子角落的柴垛前,劈起了柴。
扶盈打着哈欠,看他一根一根地劈柴,等得眼皮直发酸,他竟将一地的柴都劈完了,还堆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他四下看了看,又走到墙根处拎起两只水桶出了门。不多时,便挑着两桶水回来,倒进院角的水缸里后,又挑着空桶出去。
来来回回几次,将整个水缸都全部填满了。
扶盈盯着那道进进出出的身影,眉头越拧越紧。这人究竟是来做什么呢?
李随将水桶放下后,又走到竹椅旁,将老妪扶进屋。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一个人出来,轻轻掩上了门。
扶盈心忖,这下总该走了吧。
可他竟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了,仰头看了看天,就闭上眼睛歇息了。
扶盈愣住,这人是不打算走了?
屋内的灯熄了,那老妪应当是睡下了。但李随的身手不弱,若是在这里动起手来,八成会惊动老妪和周围的人。在堰庄人的眼中,李随可是他们自己人,她只怕有嘴也说不清。
扶盈看了眼天色,只得暂时放弃杀李随的打算。
她慢悠悠地往回走,还没走到江万顷家门口,忽然听见江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号角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扶盈脚下一顿, 意识到可能是出了什么事,连忙往回跑去。
夜风带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号角声一直没有停歇, 响声震得人心口发颤。
扶盈赶到江万顷家时,他正好从院子里出来,她急忙问道:“江把头, 方才那号角声是……”
“是我们岸边巡逻的兄弟发出的示警号。”江万顷的神色很严肃, 他朝着江岸方向望了一眼, 沉声道, “有人上岸了,听这动静, 只怕是水匪。”
水匪?
扶盈还没来得及细问,李随和几个船工也从另一头赶了过来。
江万顷目光在李随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做出了安排:“李随,你先带阿扶姑娘他们从后山那条路离开,那里有备用的船。其他人, 带上家伙, 跟我到村口戒备!”
李随自是一口应下。
这会儿程迹和谢连玉也出来了。程迹披着外衣, 头发还乱着,一脸懵地四处张望。谢连玉倒是穿戴齐整, 站在那儿,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