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船工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谢连玉身侧,殷勤地说着什么。
扶盈几步窜了过去,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把那人隔开了两步。
是扶盈说的那个有问题的船工?!
程迹惜命,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捏了捏袖中的瓷瓶,还是晚点说吧。
江万顷已在岸上等着了。
堰庄不大,屋舍依水而建,青石板路蜿蜒其间。暮色里,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声隐约从巷子深处传来。
江万顷领着他们走进一户小院,院门半掩,里面传来一阵饭菜的香味。
他一边走一边喊:“阿萝,家里来客人了!”
厨房里探出一个妇人,三十多岁的模样,面容温婉。
她笑着迎出来:“可算到了,我正估摸着时辰呢。”
她与江万顷温柔地对视一眼后,和气地招呼众人:“诸位快请进吧,想必都饿了,一会儿饭就好了。”
院子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兜着圈跑得起劲,手里拿着个竹蜻蜓,嘴里还喊着“飞哦——飞哦——”。
江万顷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孩子举高转了个圈,又亲了一口才放下:“平儿,想不想爹爹?”
“爹爹胡子又扎人了!”孩子小手碰了碰江万顷的胡茬子,黑亮的眼睛在客人中转了一圈,忽然定在一处。
他歪着脑袋看了又看,拉了拉母亲李萝的衣角:“娘亲,那个哥哥的眼睛好奇怪,都不看人呢。”
李萝的脸色一变,连忙蹲下身捂住孩子的嘴,低声斥道:“不许胡说!”
谢连玉却弯了眉眼,毫不介怀的样子:“童言无忌,不妨事。”
扶盈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当即走到孩子跟前,蹲下身来。
“平儿,哥哥的眼睛在休息呢。”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因为哥哥太厉害了,他能看见好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可是看得太多了会累呀,所以,神仙爷爷特许他,让眼睛多休息一会儿。等休息好了,他又能看见好多好多有趣的东西了。”
江平似懂非懂:“可是,看不见的话,哥哥怎么生活呢?”
扶盈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定在他手中的竹蜻蜓上。
“哥哥的耳朵很厉害呀。”她倾身过去,仿佛要和他分享秘密似的,压低了声音道,“刚在院门口,他就听见你的竹蜻蜓飞起来了。”
江平眼睛亮起来,转头去看谢连玉:“真的吗?哥哥你能听见我的竹蜻蜓扇翅膀吗?!”
谢连玉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嗯,听见了。它飞得很快。”
“那哥哥你再听一遍!我飞给你听!”
江平兴奋地挣开母亲的手,跑到院子正中央,双手搓着竹蜻蜓底下的小竹竿,竹片打着旋飞了出去。
李萝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朝扶盈投去感激的一瞥。
扶盈冲她笑着摇了摇头。
她侧过身去看谢连玉,他朝着江平的方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眉眼柔和,很浅淡的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眉梢。
扶盈看入了神,感觉心脏莫名动了一下。
李萝张罗了满满一桌饭菜,清炒田螺、笋干炖腊肉、青菜豆腐汤、银鱼蒸蛋……
她一边摆碗筷,一边热情招呼:“也没什么好菜,都是些家常的。”说着,她盛了小半碗银鱼蒸蛋,递到谢连玉跟前:“这银鱼没有刺,口感不错,你们尝尝。”
她正要给扶盈盛,扶盈却先一步接过她给谢连玉的那一碗。
“老远就闻着香了。”她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夸道,“嫂子你手艺也太好了!这鱼一点儿腥气也没有,蛋也嫩的很。太好吃了!”
李萝愣了一下,随即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起来:“只是寻常的做法,你若喜欢,回头我再给你们做。”
扶盈几大口将那碗银鱼蒸蛋扒拉完后,刚把碗放下,李萝又替她盛了一大碗,扶盈看着那满满当当一碗有些为难,但对上李萝那张朴实热情的脸,又说不出推辞的话,只得硬着头皮吃下去。
这时,程迹一脸捉狭地将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银鱼蒸蛋也推到扶盈面前:“我这碗也没用过,你要不要?”
“不、用、了。”扶盈皮笑肉不笑,在桌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她不再理会程迹,盛了一碗青菜豆腐汤递到谢连玉手边:“看你在船上没什么胃口,先吃些清淡的吧。”
“多谢。”谢连玉摸索着扶上碗沿,慢慢喝了一口。
江平捧着碗,眼睛在扶盈和谢连玉之间转来转去。
他看着谢连玉用完汤后,又看着扶盈替他重新布菜。看了许久,他拧着眉头问李萝:“哥哥姐姐也是阿爹阿娘吗?”
程迹一口汤呛在喉咙里,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
江平被吓了一跳,等程迹咳完了,才讷讷地说:“阿娘平常也这么给阿爹夹菜。”
江万顷和李萝相视一笑,什么也没说。
程迹却是笑得直拍大腿,一边笑一边夸江平:“乖平儿,你可太聪明了!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扶盈面上不动声色,在桌子下又踩了程迹一脚。
程迹痛得差点跳起来,硬生生忍住,只咧了咧嘴
江万顷关切地看过来:“公子怎么了?”
程迹挤出个勉强的笑:“没事,晕船的劲儿还没过。”
李萝信以为真,忙去后厨煮了缓解晕眩的药汤来。
话题就此被岔开。
饭后,李随借口有行船事宜来找江万顷,两人走出院外交谈。
谢连玉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闭目养神。
扶盈在廊下站了片刻,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有意无意地瞄向院门方向,李随还在和江万顷说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内容。
“方才席间,多谢你替我解围。”谢连玉忽然开口,“那两碗银鱼蒸蛋,可是吃得撑了?”
扶盈不在意道:“这有什么,我原本也是要吃的。”
“可是,你并不爱吃鸡蛋。”
扶盈的身形僵住,盯着谢连玉看了一会儿。
她确实不喜欢吃鸡蛋,因为不习惯当中的气味,但她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谢连玉接着道:“之前在船上,你就吃得很勉强。”
扶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干笑了一声,打马虎眼:“这……人都有喜恶,不喜欢吃也很正常吧。”
“所以……”谢连玉转过头,无神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明明看不见,却让她有种被直视的错觉,“为什么要做到这步?”
“啊?”扶盈愣了愣,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你仅仅只是为了任务,保护我的安全即可。为什么……要对我这般好?”他的声音在晚风中,听起来有些萧索。
“这有什么为什么。”扶盈一时间有些慌乱,“就不能是因为我人好?”
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谢连玉的手掌微凉,力道之大令扶盈也有些诧异。
“可你对其他人不是这样的,对程迹、宋青灯……我虽然看不见,但我能分辨。”他的神色依旧平静,但扶盈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汹涌澎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他顿了顿:“方才, 哪怕平儿那样说,你也没有否认。”
他唇角微抿着,握扶盈的手愈发地紧:“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丝……”
“有。”
扶盈截断了他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 话出口时,已带了某种决绝的意味:“我承认,我对你……有特殊的情感。”
谢连玉的唇角还没来得及扬起来, 便听到她说:“你和他, 很像。”
夜风忽然停了。
谢连玉脸上的笑意敛去, 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 却迟迟没有松开。
扶盈冷静地将手从他手掌中一点点抽出。
她没有看他,感觉到心脏一阵一阵地抽搐, 呼吸也不太通畅,却还是加快了语速,将剩下的话说完:“谢连玉,你是个特别好的人。我对你的照顾,一开始, 只是因为你的眼睛不便。我从前曾失明过一段时间, 我很清楚看不见的难处。但后来, 情况变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缓了口气, 道:“后来,我越来越多的, 在你身上……看到……那个人。”
她顿了顿,竭力克制着情绪:“你们太像了。身形, 背影,说话的声音、语气……以至于我时常会恍惚……”她偏过头,终究说不下去了。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空气陷入沉默。
谢连玉垂着眼帘,胸腔像被什么烧灼着。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从第一次在鸣珂馆听见她的声音,他就认出了她。她比六年前更沉稳,坚韧,也更让人心疼。
他有无数个瞬间想向她坦白,可又无数次被理智拉回。
他不信那件事与她有关,但他还欠苏家七十三口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