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晃,扶盈静立了片刻,果断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推门后转身的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甚至来不及抽出袖中短刀,她蓦地转身,直取对方咽喉。
黑暗里,对方纹丝未动令扶盈迟疑了一瞬,指尖触及对方脖颈的同时,空气里熟悉的药材气息令她骤然收力。
“阿扶,是我。”
扶盈立马松开手,点亮油灯。谢连玉的面容被光晕照亮,透出血色不足的苍白。
“你没事吧?这黑灯瞎火的,你不在自己房间歇着,在这儿做什么?方才再晚半分,我可就把你的脖子给掐断了。”
扶盈说着正欲查看他的脖颈,谢连玉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声音带着笑意:“这不是没断么。”
“你还笑。”扶盈未加在意,只怨怼道,“我还当就我一个有夜闯私宅的毛病,你也不遑多让。”
“是真有要事寻你。”谢连玉笑意微敛,“在廊下等了许久,一直不见你回来,身上有些发冷,就自作主张进来了。”
“那你倒是点个灯啊,这么黑灯瞎火的,也不怕看不……”话脱口而出,扶盈突然反应过来说错了话,转身就朝自己的嘴巴拍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还冷吗?”
谢连玉摇了摇头:“我是想同你商量明日珍品展的事。”
“我正要同你说这事。”扶盈从袖中取出青瓷研滴,小心翼翼放入谢连玉掌中,“你看这是什么?”
谢连玉接过,指腹缓缓抚过砚滴表面,从蓬盖到船底,他的面色愈发凝重:“是温照所说的那个家传舟形砚滴?不对,这触手的质感……这是赝品?”
扶盈惊诧道:“我瞧这成色挺好的,你一摸就能看出问题?”
“蓬盖处的釉面较其他部分更涩手一些。”他将砚滴托在掌心,凑近轻嗅,“火气也未褪尽,应该是近年新仿制的。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黑市。”扶盈道,“我在那儿撞见温穆跟人交易,就截了下来。他们定是想在展会上用这东西换掉温照的真品。眼下这赝品被我拿走了,他们必然会想别的办法。所以,明日展会一定会出大乱子。这龙渊城不能再待了,我想好了,等明早城门一开,我们就上路。温照那儿,我另想办法提醒他。”
谢连玉刚要开口,屋外突然响起杂乱的呼喝喧嚷之声,门外有脚步声骤然逼近。他起身欲察看,扶盈却抢先一步,将他轻轻按回原座:“你坐着别动,我去看看。”
说着,她将门轻轻推开一道细缝,温照与宋清灯恰好提着灯赶到廊下,灯火摇曳,映出两人匆忙的神色。他们似乎刚从塌上被惊起,温照的里衣领口都未完全理正。
“温公子。”扶盈身形半掩在门后,声音透出些许刻意的紧张,“外面是什么人?怎的这般喧哗?”
温照面露难色,拱手致歉:“实在抱歉,惊扰你们了。外面是我族兄温穆,他说今日我们离开之后,商会丢了一件要紧的展品,这会儿带着商会的人,非要进来搜查不可……”
扶盈心思飞转,她盗取那赝品时,虽有意将现场伪装成盗匪劫掠的模样。但温穆显然没有尽信,他这般急切,想必是为了确认那赝品是否在温照的手中。
她微微侧身,余光迅速扫过屋内端坐的谢连玉,转向温照时,语气放缓,带着恳切:“温公子,家兄旧疾未愈,此刻仪容不整,实在不便见客。可否劳烦您在前厅稍作拖延?容我一些时间,替家兄略作整理。”
温照的目光越过她,向屋内暗处投去意味深长的深深一瞥,她思索了片刻,便一口应下:“阿扶姑娘放心,我定尽力。”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前厅去。
扶盈反手就将门阖上,顺手将门闩落下。
她径直走到谢连玉跟前,从他手中取走那赝品砚滴,五指收拢,正暗运内力,试图将其震碎。
“等等,阿扶!”谢连玉骤然起身,右手覆上她的手腕,恰好阻住她的动作,“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毁了它,左右是个赝品,留着也是祸害。”扶盈不假思索,“温穆的反应倒是比我想得更快。不过,待我将它变为齑粉,任他有火眼金睛也认不出来。”
“你先别急,这东西留着,另有用处。”谢连玉握着扶盈的手腕的力道未减。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扶盈犹豫地往外看了一眼,终究将砚滴交回了谢连玉手中:“你想怎么做?”
谢连玉手中握着砚滴,只一下,他推开了临院的那扇窗,手掌一松,那砚滴便悄无声息地落入窗外茂密的花丛深处。
他随即关好窗户,正这时,房门处传来急促的砸门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开门!”温穆暴怒的声音响起, 下一瞬,门被大力撞开。
扶盈起身,在谢连玉身前站定, 正好将他挡住。
温穆满面怒容,目光刀子似的扫视屋里每个角落。
温照紧跟着进来,愤然道:“温穆, 前厅和我的屋子你都看了, 这里是客房, 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欺人太甚?”温穆冷笑, 眼神轻蔑地落在谢连玉和扶盈身上,“今天跟你一块儿去商会的, 不就是他们。谁知是不是在帮你打掩护?”
“你——”温照脸色颇为难看,正想上前反驳,一旁的宋青灯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轻轻拦住她。
扶盈将宋青灯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冷眼望向温穆:“商会失窃, 作为温公子的客人, 我们自是愿意配合找回展品。可若是搜完了, 你没在这儿找到丢失的东西,又怎么说?”
“我温家找东西, 还要给你一个外人交代不成?”温穆眼神一凛,“给我搜!”
一声令下, 几个身形利落的家丁立刻散开,手脚粗鲁地翻箱倒柜。房间里的橱柜抽屉全被打开, 里头的东西被一股脑儿地全倒在地上。床底、桌脚……甚至墙缝,他们都不放过,屋子顿时变得一片狼藉。
扶盈目光紧紧盯着这些人, 眼见一个家丁将床榻上的被褥掀开,扯出里侧的包袱,里面的金刀眼看就要被抖落出来。
正这时,另一家丁搜完橱柜,转头就盯上一直静坐在桌前的谢连玉,伸手就要往他身上去。
手刚探出来,就被扶盈一巴掌狠狠挡开。
“温穆!”温照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异常难堪,忍不住喝止,“你不要太过分了!”
“怎么?屋子搜了,身上自然也得搜,谁知道你们会把东西藏到什么腌臜地方?”他嗤笑了一声,目光突然不怀好意地看向温照,将话头一转,“对了,你身上好像也还没搜过吧?”
说着,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一个惯会溜须拍马的家丁立刻扑向温照,手还没沾到衣角,就被人一脚踢中胸中,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伏在地上,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宋青灯挡在温照身前,眼神冷得瘆人:“今天谁敢碰她,我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温穆见手下被一脚踢出血,又惊又怒,脸上挂不住,厉声对其他下人喝道:“都愣着干嘛!赶紧给我动手啊!”
四五个魁梧的家仆同时向宋青灯扑过去。只见他身影一晃,那几人还未近身,就被他一招一个,直接从门里丢了出去,重重摔在院中。
“好啊!温照,你反了天了!”温穆气得脸色铁青,却又囿于宋青灯的身手不敢出手,只虚张声势地叫嚣着,“你敢打我的人!”
温照此刻也忍到了极限,她上前一步,盯着温穆怒斥道:“温穆,我今日对你一忍再忍,是看在商会的面子上。你若再在这里放肆,我现在就去问问三叔,明天温家的珍品展,还需不需要碧玉坊的展品了!”
温穆今夜丢失赝品本就还没告知温蔺山,闹这一出,也只是想探探温照的虚实。
此刻被温照当面戳破要害,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脸色变了又变,狠狠剜了屋里几人一眼,丢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瞧”,便带着众人悻悻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远,扶盈跃上墙头细细观察,却发现他们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散在碧玉坊附近的巷口暗处,分明是在盯梢。
如此一来,明早若要离开,只怕会受人掣肘。
扶盈正欲回房同谢连玉商量,隔壁那扇此前一直紧闭的房门突然“吱呀”开了条缝,程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来:“刚才那什么情况?拆家吗?”
扶盈冷眼看他:“家拆完了你舍得出来了?之前我还当你转了性,看来这狗德性是一点儿没变啊。”
“你这叫什么话?!”程迹立刻叫屈,“你忘了,之前在客栈的时候,是谁千辛万苦带你们出的暗道?!”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扶盈没好气道,“在客栈那会儿,你不仅带我们出暗道,还顺道把谢连玉给困暗道里了。”
“我那也是被人骗了!”程迹一本正经地给自己辩白,“方才也是,我这不是想着,万一你们都出事了,我保全自身,才好想法子救你们啊。我要是也搭进去,谁给那姓谢的治眼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