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连玉不着痕迹地近前半步:“看来,宋管事对温家的事了若指掌。那宋管事应该清楚,比起我,温家那些人才是温姑娘真正的心腹大患。”
宋青灯冷哼一声:“巧舌如簧,我看你是想诓我霸了温家的商船予你方便吧。”
“想借商船是不假。”说着,谢连玉伸手拂了拂微皱的袖口,“不过,想助温姑娘也是真。”
宋青灯眼中划过挣扎:“你究竟想说什么?!”
“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谢连玉颔首:“我能助温姑娘保住家传之物,并且,名正言顺地夺回温家商会。”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宋青灯仍带着戒备。
“你就当……我同温家有些私怨吧。”
谢连玉缓缓起身,身体微微前倾,将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声音压得极低:“我的命就在这里,宋管事随时可以来取。但能让宋管事和温姑娘远离纷争的机会,可就只有这么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与此同时, 扶盈已离开后院直接去了前厅。
程迹并没有出门,一个人在展柜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算盘珠子。
听见脚步声响,眼睛都没抬一下, 阴阳怪气地道:“哟,体己话说完了?”
扶盈懒得和他争辩,睇了他一眼:“赶紧去施针吧, 别把人算盘给打坏了。”
程迹轻嗤一声撒开手:“这深更半夜的店门大敞, 他们都不怕贼来偷, 还怕我把算盘打坏?”说着, 转身要走。
“等等!”扶盈忽然喊住他,“你还没告诉我, 夜明砂的解药究竟还差什么药材?我记得上次你说过,解药难制是因为药材难寻,若能把药凑齐了,是不是就可以解谢连玉的毒了?”
“上次魏雍就问过了。”程迹瞥她一眼,“寻常的药材不难找, 最麻烦的是药引, 需要金线蝉的蝉蜕和青瞳石, 青瞳石只是贵重些,尚有地方可买, 但金线蝉对生存环境要求严苛,市面上极为罕见, 寻常药店和市集根本不可能卖到。”
扶盈不由一怔:“那……你之前是怎么找到的?”
程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在道箓司的时候,以赵颐的名义从祈王宫里偷偷顺了一些, 为了制那两颗解药,全都用光了。”
扶盈自是不愿放弃:“就没别的办法了?”
“眼下没有。”程迹叹了口气,“我观他眼睛尚能感知微弱的光线, 或可用针灸先调理一段时间。”
“我知道了。”扶盈心中有了计较,“你放手去治,药引的事,我来想办法。”
与程迹道别后,扶盈直奔城郊的黑市去了。
既然明面上找不到金线蝉,眼下只能通过黑市发布悬赏。只要价格足够高,没有买不来的消息。
龙渊城的黑市藏匿于城郊一处偏远的荒芜村落,入夜后才开市。
村落依山而建,道路狭窄交错,夜幕黑沉,只有每个摊位前点着的红色灯笼发出微弱的诡异红光。
扶盈穿着一件防风斗篷,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在黑市中一边走一边观察,最终在一处偏僻的草药摊前停下。
那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矮凳上,身前摆着几个敞开的麻袋,里面装着的都是罕见的药材。
“客官要买什么?”摊主一见来人,便活泛地招揽生意,“咱这儿什么都有!”
扶盈压低声线:“金线蝉的蝉蜕,可有?”
摊主的表情顿了一下,目光循着扶盈严实的斗篷上下打量了一个来回,斟酌地道,“金线蝉……这玩意稀罕,眼下还真没有。”
“不过!”见扶盈转身欲走,他突然拔高了声音,“姑娘若诚心想要,倒也不是没办法。”
扶盈会意,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摊主看,这诚意可够?”
摊主接过金子,半转过身子,对着金子咬了一口,确定是真的,回过身又做出一派为难的神色:“若是买其他药材,这些绰绰有余,但金线蝉……”
“摊主误会了,这只是给摊主的见面礼。明日此时,我会再来,若摊主真能替我寻来金线蝉蜕,另有重金酬谢。”
摊主闻言果然变了脸色,旋即喜上眉梢,忙不迭道:“姑娘放心,定不让你失望!”
话落,扶盈不再赘言,起身离开。
扶盈正欲离开黑市,转身时,忽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此前在温家商会同温照针锋相对的温穆。
此刻,他穿的一身漆黑,与白日华服判若两人,怀中揣着一个木匣,目光警觉地扫视两侧,在岔路处闪身拐进一条狭窄的巷道。
这个时间,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扶盈心中泛起疑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巷道里曲折回环,两侧堆满了杂物,头顶用杂乱的竹竿和破布搭成了简易的棚。温穆在其中熟稔地快速穿行,最终停在一间半敞的破旧棚屋前。
扶盈隐身贴在拐角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瞥见里面的情形。屋内的架子上零散地摆了几件旧瓷器。一个身形微胖的商人正在油灯下擦拭一只琉璃瓶。
温穆进去后,径直将木匣放在条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那商人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清点起匣子里的银票。
点了两遍确认无误后,商人满意地将匣子合上,从角落的矮柜中取出一只锦盒推给温穆。
温穆只打开锦盒粗略地扫了一眼,便迅速合拢揣进怀中,转身快步离开。
扶盈心中不解,以温家商会的能耐,温穆想买什么买不着,需要这样鬼鬼祟祟地跑到黑市?
正思忖间,温穆的身影转眼已没入巷道的阴影之中。扶盈紧步跟上。
温穆行至一处拐角,只觉身后似有动静,还未来得及转身,一道黑影鬼魅般掠至身前。他张口欲呼,颈侧便遭到一记重击,即刻瘫软下去。
扶盈迅速从他怀中取出锦盒,打开的瞬间,不由怔了一下。
那锦盒里竟是一只青瓷砚滴。瓷身呈舟形,釉色温润,纹理细腻,在轻舟蓬盖处,还沁了一抹极其夺目的铜红色斑,在昏暗光线下似血滴流动。
这物件……不就是温照所说的那件家传研滴吗?
可那研滴此刻应当收在温家商会的藏宝阁里,眼前这件……
扶盈思索了片刻,从随身的瓷瓶中倒出一些白色粉末沾在指腹处,不住摩擦研滴上的铜红色斑迹,不一会儿,雪白的粉末渐渐染上红色。
果然是赝品。
扶盈曾在典籍中见过,此釉中红彩乃窑变天成,非人力可仿。故而被赋予了一些隐秘传说,甚至被很多人视为神迹。
此前在商会见过温蔺山和温穆后,她还疑惑温照的家传之物究竟何等工艺精湛,这般招人惦记。没想到,竟会是传说中的血瓷。难怪温照提及家传之物时,从未提起研滴中最珍贵的那抹沁红。
温穆在珍品展前这当口,暗中备此赝品,究竟想做什么?
扶盈只迟疑了一瞬,迅速将研滴收入袖中,又将锦盒塞入温穆怀中。
走出两步后,她察觉不妥,复又重新折返,将温穆随身的银票、玉佩、扳指……甚至是私印,都尽数取走。
动作间,她摸到温穆的外袍,竟是上好的蜀锦,唇边泛起一丝顽劣的笑,双手一用力,利索地将他的外袍也扒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做完这些, 扶盈借着夜色迅速地离开了现场。
途径护城河时,她低头看向手中温穆的衣袍,将其展开, 随手从旁捡来几块大石头,又将从温穆身上寻得的玉佩印信等值钱私物,除却银票之外, 都悉数包入其中, 布帛一时变得沉甸甸的, 她信手一扬, 将衣袍制成的包袱掷入水中。
水花闷响,那团暗色在泛着寒光的水面上晃了晃, 泛起几圈涟漪,便沉了下去,不见踪影。
夜路幽暗,扶盈袖中揣着那赝品血瓷,思绪纷乱。
原以为借温照之力可以省却一些沿途麻烦, 不想却卷进温家的这一团盘根错节的迷局之中。
珍品展就在明日, 温穆备下赝品, 无非就是偷梁换柱。若任他施为,温照必将陷入绝境。她截下这赝品, 算是还了温照收留他们的情分。
但明日的珍品展,却是万万去不得了。
温穆的赝品没了, 温家定会生出别的算计。碧玉坊遇见的那个黑衣人尚不知身份,她不能放谢连玉去冒这个险。
夜风扫动巷尾的落叶, 前路未卜,扶盈握紧袖中物件,加快了脚步。
回到碧玉坊时, 店门已经关了。扶盈直接从后墙翻了进去。
厢房的灯都已经熄了。
扶盈穿过长廊,径直走到谢连玉的门外,右手下意识抬起,刚想敲门,倏地停住。
此前误撞到他衣冠不整时的尴尬情形犹在眼前,这大半夜的,要是已经睡下了,贸然吵醒他,总觉得不太合适。左右天亮也没几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