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再不理会他,径直坐到案前翻起了名册。
夜色沉沉,月色透过窗棂,无声漫过书房。更漏滴答,转眼已是三更。
二人各执一本名册,隔案对坐。
忽然,苏训翻页的指尖一顿,泛黄的纸页上体貌特征一栏,一行墨字清晰入目:右颈后有黑痣一粒。
姓名:何顺。
籍贯:梁都西门坊。
入宫年月:承平九年。
分派去向:御用监。
苏训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最后一栏备注上,只感觉浑身的血都凝住了。
承平二十四年六月初九,因病暴毙。
他按在名册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承平二十四年六月初九。
正是苏家满门覆灭后的第二日。
扶盈察觉到对面翻页声夏然而止,抬起头时,便看见苏训面无血色,眉眼间满是沉郁之色。
“苏训,你怎么了?”她立刻放下手中名册,快步绕到他身侧,只一眼,便看到名册上那行字。
苏训失神地望向她:“阿扶,那个内侍死了。”
“他死在苏家出事后的第二天。”他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查了这么久,线索又断了。”
扶盈覆上他冰凉的手,清澈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就算他已经死了,线索未必就断了。他活着的时候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总会有迹可循。”
她微微攥紧他的手:“苏训,打起精神,我会陪着你一起查到底。”
苏训望着眼前女子温柔的目光,只觉心中一暖,眼底的颓然很快褪去,重新变得冷静、敏锐。
“你说的对。何顺虽已死了多年,但与他同批当差的采办内侍定还有人在,或许,可以先查一查他在宫中来往密切的人,看看何顺生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不止如此。”扶盈分析道,“温家兄弟眼高于顶,何顺若想联系他们,定有人从中帮他牵桥搭线,若是能知道他在宫外都去了什么地方,或许会有新的线索。”
苏训闻言,思考了一会儿,道:“御用监的内侍回宫后,需将出宫牒文、采买名录和物品入库登记等一应文书全数交于内侍监存档。只要调取出何顺任职期间的旧档,我们就能知道,他去了哪些地方采买。”
苏训眸光复燃,当即起身:“我即刻就让人去内侍监调取何顺的旧档。”
“现在已经是三更天了,太子殿下——”
扶盈一把将人拉了回来,深深叹了口气:“你换内侍的事沸沸扬扬闹了一整日,阖宫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清和殿。你若是再半夜三更地跑去内侍监,明日大梁的朝臣就该把我当成祸国的妖女给灭了。”
“谁敢。”苏训抬眼望她,一双眼锐利地如同刀刃。
扶盈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分说将他推到床榻边:“我困了,不管什么事都明日再说。”
苏训身形微顿。方才,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突然断了,一想到苏家满门的仇不知何时才能报,他便乱了方寸。也忘了时辰。
回过神来,他顺从地躺下,扶盈转身吹熄了案头的油灯,房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她在榻边安静地躺下,背对着他,和衣而卧。
黑暗中伸来一只手,将她拉入了怀中。
扶盈的脊背贴上了温热的胸膛,苏训的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阿扶,谢谢你。”
扶盈没说话,默默转过身,双手穿过他的腰侧,无声地将他抱得更紧。
作者有话说:
抱歉各位亲亲,这两天三次元实在太忙了,加上自己一直在纠结结局副本的一些设计,整体推进比较慢,这章稍微短小一点
第156章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宫人们已在清和殿外候着了。
昨夜,扶盈又是亲自送膳、又是在太子房中留宿, 再度印证了她在太子心中独一份的恩宠。
宫人们一个个低眉垂首,将姿态做得极度恭谨,生怕殿内那位正得盛宠的祈国姑娘再度想起头一天的不愉快记忆。
苏训先起了身。
他动作很轻, 却还是惊醒了浅眠的扶盈。她睁开眼, 正对上苏训垂眸望来的目光。
“吵醒你了?”苏训低声问。
扶盈摇摇头, 坐起身来, 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径直道:“我们何时去内侍监?”
苏训看她比自己还急, 不由笑道:“先用早膳。”
扶盈略一思忖,点了点头:“也好,吃饱了才有力气做戏。”
“做戏?”苏训挑眉。
“不然呢?”扶盈睨他一眼,“太子殿下前一日大张旗鼓说要换内侍,满宫的人都盯着。你若是一进内侍监就点名要翻一个死人的旧档, 幕后之人立马就能猜到你想干什么, 转头就能把尾巴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训望着她不说话, 眼底的笑意却更深。
扶盈被他看得莫名心中发虚:“你这么看我作甚?”
“我在想,”苏训慢条斯理地替她拢了拢额发, “我家阿扶怎么这么聪明呢?”
扶盈看不得他那般溺死人的目光,轻咳了两声, 挪开他的手,先一步走了出去。
二人用过早膳, 径直往内侍监去了。
内侍监总管太监吴永早早得了消息,带着一干内侍在门口恭迎。
一进厅,苏训便让人将那一大摞名册往案上一搁, 揉了揉眉心,面上露出几分倦色。
“这些名册还是还给你们吧,一本一本地翻,看得孤头都疼了。吴永,你在内侍监多年,对宫中情况最是了解,有什么得力的人选,直接说来听听。”
吴永闻言精神一振,连忙凑上前来,如数家珍地道:“殿下说的是,这选人最要紧的还是知根知底。奴才斗胆举荐几个,尚衣监的小禄子,一手针线活精细得很,人也老实。还有尚膳监的冯全,手脚利落,心思也细。另外,御用监的刘保,之前跟了奴才六七年,做事最是稳当,从没出过差错……”
他一口气报了四五个,都是他在各司的心腹。说到最后,吴永小心翼翼地觑着苏训的神色,补了一句:“这几个都是奴才亲自瞧着的,品性绝对没问题,殿下若觉得合适,今日便可把人叫来给殿下过眼。”
苏训听罢不置可否,转头看向身旁正百无聊赖拨弄茶盏的扶盈:“阿扶,你觉得如何?”
扶盈将吴永那一脸殷勤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搁下,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吴公公推荐的人自然不差,只是在殿下跟前伺候,光老实稳重可不够,人还得伶俐通透些才行。”
苏训露出一个无奈纵容的笑:“那依你之见,该怎么挑?”
扶盈佯装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要我说,挑人也不能光听片面之词,还得看他们经手的东西好不好。做事上不上心,经手的笔墨文书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转头看向吴永,笑盈盈地问:“吴公公,这内侍监应当存着各人经手的文书吧?”
吴永一愣,下意识答道:“回姑娘,自然是有的。”
“如此便好办了。”扶盈轻轻合掌,似乎对自己想的主意非常满意,“方才,吴公公说,御用监的刘保跟着公公六七年,便从他开始,烦请公公将他经手的文书都取来吧。”
吴永当即应下。
不多时,一个小内侍捧着一摞黄册进来,在案上一一整齐摆开。出入宫的牒文、采买记录、物料入库登记单……一应俱全,上头御用监的红印还是鲜亮的。
“姑娘,刘保今年经手的所有文书,都在这里了。”
扶盈装模作样翻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
“吴公公。”她抬起头,神色颇有些不满,“这才一年的记录,能看出什么来?”
吴永额前顿时微微冒汗,赔笑道:“姑娘,这一年少说也有几十回的采买,已经不少了……”
“这怎么够。”扶盈将手中的黄册往案上一丢,“现在选的可是太子殿下的身边人,一点差错都不能有。从他入御用监到现在,所有经手的文书,一份都不能少。”
吴永的脸彻底垮了下来:“姑娘,您有所不知,这内侍监存档虽多,但历年旧档都封存于后院的架阁库中,若要调阅,按规矩得先——”
“啪”一声轻响,苏训将茶盏搁在了案上。
“怎么。”苏训抬眸,冷冽的目光径直落在吴永身上,“吴公公是觉得,御用监的旧档,孤看不得?”
这话一出,吴永两腿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
“不不不,殿下说哪里的话!”他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直颤抖,“这阖宫上下,哪有什么是殿下看不得的。只是旧档堆积如山,翻找极为费时。奴才怕殿下和姑娘久等……”
“公公多虑了。”苏训从容将吴永扶了起来,“旧档既然难找,便请公公带路,孤自去翻吧。”
吴永一僵,微微侧目,苏训正和颜悦色地看着他。但他不至于傻到觉得太子这是真的好说话。
再不敢推诿,吴永躬身引着二人往后院架阁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