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旋即垂下眼帘,轻声道:“母后说的是,是儿臣愚钝,儿臣想得太简单了。”
皇后睨了她一眼,见她神色乖顺,语气又温和了几分:“也难为你一心为本宫和怀璋着想。只是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太子一心要那祈国女子,本宫便成全他。那女子终究是祈国人,朝中大臣不可能不忌惮。现在是救命恩人,但若是太子因她犯了错,便是祸端了。到时候不用他让,满朝文武自会求着陛下废储。”
虽口上这么说着,但回想谢连玉回宫这短短两日闹出的动静,皇后还是心绪不宁。
原本给谢连玉赐人,只是想让他和那对祈国兄妹产生嫌隙,断他臂膀。谁知他这次竟这般决绝。她记得,谢连玉从前是极沉稳隐忍的性子,就算心中不满,也绝不会这样当面违逆她。
此番当真是被儿女情长冲昏了头?还是以退为进,想博朝臣同情来巩固自身声望?
但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会给他机会。
——
苏训回到清和殿时,程迹已经从御药房回来了,正在院子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一见苏训,他便迎了上来:“老谢,你可算回来了!”
程迹立马把人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御药房那边我远远地转了一圈,守得跟铁桶似的,只怕不好下手。”
苏训点点头,目光越过他,望向空荡的廊道:“阿扶呢?”
“我正想问你呢。”程迹一头雾水,“我刚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她从你房里出来,就喊了她一声,她瞪了我一眼,就回自己屋了,现在还没出来呢。”
程迹说着,又往扶盈房门口探了探脑袋:“我寻思我最近没得罪她啊,你是不是惹她了?你们俩吵架了?!”
苏训轻咳了一声,神色间少见地掠过一丝不自在。
“我去找她。”
“我也去!”程迹立刻追了过去。
两人到了扶盈门外,苏训抬手轻叩了两下房门。
“阿扶,是我。”
没有回应。
苏训和程迹对视了一眼,程迹冲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苏训又重新叩了两下:“阿扶,我——”
“出去!”扶盈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带着没有散尽的恼意。
苏训唇角微微抿了一下,故意拔高了声调朝屋里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说着,他走到庭院中,扬声道:“来人,去把内侍监的人给孤叫来。”
廊下的宫人面面相觑,不知太子殿下又要做什么。
片刻后,内侍监的总管太监一路小跑着来了,进门时额前已沁出了汗。
“奴才是内侍监总管吴永,给太子殿下请安。”
苏训开门见山道:“吴总管,阿扶不喜欢孤身边有女子,所以清和殿的宫人要重新调配,孤要将殿中的所有宫女全部换成内侍。”
吴永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赔笑道:“殿下,这……各宫伺候的人都有规制,若要更换,还需皇后娘娘那边……”
“孤自会向母后说明。”苏训打断他,“你只管照办就是。”
吴永心中暗暗叫苦。清和殿这两日的动静他隐约听人提过,皇后刚给太子赐了个宫女,如今太子就这般大张旗鼓地遣散所有宫女,可见是被那位祈国姑娘的醋劲儿逼得没法子了。
眼下太子不好得罪,但他若真帮着太子换了人,只怕皇后那边又没法儿交代。得想个办法拖一拖才是。
吴永眼珠子转了转,躬身道:“奴才遵命。只是,清和殿上下伺候的人手不少,若全换了,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挑人,不知殿下可有什么具体要求?奴才好着手安排。”
苏训等的就是这句话。
“孤离宫多年,对宫中内侍不甚熟悉。你把内侍监的名册拿来,孤亲自挑。”
吴永不敢怠慢,应了声便匆匆去了。
不多时,他领着两个小内侍,抱来了厚厚几摞名册。
“殿下,这是近十年来宫中所有内侍的名册,按年份分册,内侍们的基本情况都在里面了,请殿下过目。”
苏训看了一眼那摞名册,面上不动声色:“放下吧,孤慢慢看。”
待吴永退下,苏训关上房门,翻开了第一本名册。
名册上记载的信息比他预想的更为详尽。姓名、籍贯、何时入宫、曾在何处当差、身量高矮……甚至体貌特征,都在当中一一注明。
温蔺山在牢中曾说过,当时找上温家的内侍,右颈后有颗痣。
或许,这些名册,能帮他找到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太子殿下为哄心上人遣散清和殿宫女的消息, 一日之间便传遍了整个梁宫。
各宫的宫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讨论的最热络的,自然要数身为风波中心的清和殿。
“听说了吗?因为祈国那位不喜欢太子殿下身边有女子, 所以殿下要把咱们这些宫女都换了。”
“这醋劲也太大了,就因为殿下在接风宴上帮绿萝说了句话?”
“你们是没瞧见,内侍监送进去的内侍名册摞起来有半人高, 殿下说要亲自挑人, 把自己关在房中都翻了整整一日了……”
“这也太过……”
“别提了。”廊下一个掌灯宫女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方才晚膳送进去, 又原样端了出来,殿下连筷子都没动。为了哄那祈国姑娘高兴, 真是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
那宫女话音未落,旁边的同伴立马神色仓皇地用手肘撞了撞她。
她犹自不觉,还要再说,一抬头,顺着同伴僵滞的目光往后看去, 扶盈正站在廊下, 不知己听了多久。
几个宫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心想完了,这位可是太子心尖上的人, 为了她甚至不惜顶撞皇后。这会儿若是惹怒了她,可没好果子吃。
“姑娘饶命!奴婢们一时失言, 求姑娘恕罪!”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声告饶。
扶盈并不在意她们对自己的编排, 只问了一句:“殿下一日都没用膳?”
跪在最前头的掌灯宫女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姑娘的话,殿下心系姑娘,要亲自挑选内侍, 看起名册来一刻都不肯耽搁,午膳和晚膳一点都没用……”
见扶盈并未恼怒,她又壮着胆子多说了一句:“姑娘,您劝劝殿下吧,这样下去,伤了身子可怎么办……”
扶盈心忖,苏训做戏没必要做到连饭都不吃的程度,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定是在找什么线索。今日自己一直避着他,故而他也没有机会告诉自己。
这样想着,她又吩咐宫女道:“去把晚膳端来,我亲自送进去。”
宫女如适大赦,连忙小跑着去了,不多时,从小厨房端来了新备下的晚膳,四道小菜与一碗米饭。宫女解释说:“此前太子殿下交代过,用度不可铺张,小厨房便把菜色精简了一些。”
扶盈拎着食盒走到苏训的房门外,径直推开了门。
书房里的书案上摆满了摊开的名册,苏训坐在油灯下,正低头逐页地翻阅。
听见门边的动静,他只当是宫人又送了晚膳来,头也没抬,随口吩咐:“孤说过了,不必再送晚膳来,东西搁下就退下吧。”
扶盈将食盒搁在一侧的茶台上,闲闲地一点头:“行,那我出去了。”
苏训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看到是扶盈,满是疲惫倦意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
不等扶盈转身,他已经放下名册,几步上前将人抱了个满怀:“你怎么来了?”
扶盈故作阴阳怪气:“太子殿下为了一个祈国来的乡野女子茶饭不思的消息,阖宫上下都传遍了。我要是再不来,只怕要成你们梁宫的罪人了。”
谢连玉刚想解释缘由,怀中之人已收了戏谑之色,认真问道:“你在查什么?”
“我可没让你换什么内侍,你让内侍监送来名册,是想找什么线索?”扶盈一边分析,一边走到案前,捧起一本名册翻了两页,手中一顿,“可是与苏家的事有关?”
苏训眼底快速地掠过一抹讶异,但很快郑重颔首道:“果然瞒不过你。”
“苏家出事当晚,是温家兄弟出卖了苏家,与杀手里应外合。温蔺山曾交代,当初,是一位梁宫内侍主动找到他们,以苏家在梁国的商网为饵,引他们入局。那内侍的右颈后有一颗痣,若能找到他,或许就能挖出幕后之人。”
扶盈略一思索:“我明白了,你先用晚膳,我帮你一起找。”
“阿扶……”苏训俯下身,将头埋在她的颈项间。
扶盈任他抱着,语气硬邦邦地说:“你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耽误正事。”
苏训低低笑了一声,将人抱得更紧了些:“是,我们阿扶大人不计小人过,虽然很生气,但还是不忍心我一个人……”
“你……!”扶盈耳根发烫,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将食盒塞进他手中,“赶紧用膳去,再不吃又得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