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训知道,净空说的“殿下”是谁。
他默然垂首,从怀中取出那枚血玉盘龙佩,轻轻摩挲过表面细腻的纹路,终是上前一步,拍了拍净空的肩头:“我与他不同,仔细想来,若是他还在,想必不会怪你,只会感念你的成全。”
净空抬眼凝望眼前的年轻身影,一时失神,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分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眼底的悲悯仁善,却是这么的相似。
陈年心结落地,净空缓缓阖上眼帘,再度合十双掌,对着苏训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
廊桥之下,闽河汤汤,载着点点往生灯火向远方流淌,那些微光渐行渐远。
梵音余韵与流水潺潺相融,飞鸟振翅还林,漫天霞光温柔洒落,抚平了所有的纷争戾气,也抚平了六年的风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百祖山北面林海连绵如浪, 千年古木参天蔽日。祭祀大典后,苏训避开众人,一身素衣, 抱着陶瓮,踏上了梁国境地内的山径。
扶盈和程迹静静跟在他身后,沉默地陪他赴这一场无人知晓的送别。
苏训最终停在半山腰的一处空地前。此处视野开阔, 向北远眺便是大梁的千里疆土、山川城池。
他将陶瓮小心翼翼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之上, 在空地上挖了一尺多的土坑, 把陶瓮安放入坑底后, 又重新覆上泥土,将土坑填平。
撒下最后一把土, 他寻来一块青灰色的天然山石,立在坟前。
“谢连玉,我带你回来了。”
苏训望着眼前的无字石坟,目光掠向北面连绵山川和无边疆域,眼眶微热, “你誓死保护的东西, 都在这里。往后, 你可以长长久久地看着。”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襟, 对着那座无字石坟,拱手行了一礼。一如当年, 在山道上两人互相拱手作别时行的礼。
“待一切事了,我会再来看你。”苏训转身, 走向等在一旁的扶盈和程迹。
远处山涧传来清脆的鸟鸣,阳光穿透云层,在无字山石之上, 洒下温暖的光辉。
三人并肩下山,身后石坟静默,终于得以守望故国,不再漂泊。
马蹄踏碎晨雾,车轮辘辘缓缓驶离归源寺,朝着阔别数载的梁都前行。
一路穿山渡水,窗外风物次第更迭,连绵群山渐渐变成阡陌农田和村舍集市,人间市井的烟火气息,愈发浓郁。
车驾行至梁都城外,远远便望见城门之下旌旗招展,仪仗分列两侧,声势浩荡。
赵恒勒住马缰,侧身向车内低声禀道:”殿下,梁都到了。”
苏训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青灰的城墙巍然矗立,守城兵士肃然静立。
一位身着朱红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身后紧随一众朝臣,对着车驾齐齐躬身长揖。
“臣礼部尚书韩崇,偕鸿胪寺、宗人府、太常寺众臣,恭迎殿下归梁!殿下羁留祈国六载,风霜万里,今得安然还朝,实乃社稷之幸,宗庙之福!臣等奉诏在此迎候,恭请殿下入城——”
身后众官员齐声附和:“恭迎殿下归国!”
苏训掀起车帘下车,对众臣躬身回了一礼:“多谢诸位大人。”
韩崇当即领着仪仗队列在前开路,车马队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穿过城门,进入梁都。
城中商铺鳞次栉比,街头巷尾皆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宽阔的街道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人流如潮,车马如龙。临街的酒楼茶肆尽数敞开门户,百姓层层簇拥,摩肩接踵,纷纷探首张望,都想一睹车驾内的储君真容。
苏训静坐车内,默然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都城街景,心头陡生恍若隔世之感。
六载光阴倏忽而过,昔日他于此地鲜衣怒马,意气飞扬,辗转流离,如今归来,山河依旧,市井如故。可世事变迁,眼前万丈繁华、热闹喧嚣,落在眼底,却似浮生幻梦,虚浮得不真切。
车驾缓缓转入朱雀长街,这是梁都最为富庶繁华的地方,沿街铺面琳琅满目,绸缎庄、首饰楼、钱号、书肆林立,各色招幌,迎风摇曳。
临街的一家酒楼格外惹眼,三层的楼阁雕栏画栋,飞檐高挑,廊下悬着琉璃灯笼,门前宾客络绎不绝,气派非凡。
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鎏金牌匾,上面写着:温故楼。
苏训的目光停留在那块牌匾上良久。
这里曾是苏家的绸缎商号,名曰,锦绣良辰。昔年,苏家丝帛垄断梁都织造行当,一时风光无两,城中官眷贵妇,皆以身着苏家织锦为风尚。每逢新缎到店,铺面前便会排起长队,门庭若市。
奈何风波骤起,苏家一朝倾覆,旧宅易主,当真是半点往日痕迹都难寻。
见苏训一直望着温故楼的牌匾失神,扶盈轻轻伸出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温热的掌心漫开安定人心的暖意。
苏训回过神来,将视线收回。翻过手掌,将她的纤纤素手紧握掌中,十指交缠。
车驾继续前行,穿过喧嚣市井,最终抵达庄严肃穆的大梁皇宫。
马车缓缓停下,礼乐之声悠然而起,朱红宫门在众人眼前缓缓敞开。
白玉阶前,肃立着身披轻甲的禁卫军。
皇后一身端庄华贵的凤纹朝袍,头戴珠翠凤冠,气度雍容,亲自领着宫中诸位皇子、公主与一应朝中重臣,立在宫门之内等候。
待车驾停稳,内侍上前掀开车帘,躬身伺候苏训下车。
不等苏训上前见礼,皇后已先一步迎上前来,一把握住苏训的手臂,眼眶转瞬泛红,哑声道:“太子在外这些年……受苦了。你父王日日都惦念着你,只是近来身子不爽利,太医嘱咐了不可受风,便命本宫代为迎候。”
皇后微微哽咽,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苏训的面容:“清减了许多,性子也愈发沉稳了,这些年定然是吃了许多苦。如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说着,转过身,用帕子轻轻地擦拭眼角。
身后一众大臣看在眼里,纷纷低声感叹皇后仁慈宽厚。
程迹在人群后悄悄和扶盈咬耳朵:“这皇后不是谢怀璋的生母吗?最想老谢死的人就是她了吧?这看着……挺慈爱啊。”
扶盈冷眼望着皇后那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嫌弃地对程迹道:“你要是入后宫,八成第一天就死了,知道怎么死的吗?”
程迹茫然摇头。
扶盈轻嗤了一声:“蠢死的。”
程迹被损得很不服气,却碍着场合不好发作,只气鼓鼓地看着前面的两人继续演戏。
苏训垂眸,对着皇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声唤道:“母后,不必忧心。”
皇后连忙将他扶起,顺势替他整了整衣襟上的褶皱,很自然地伸手,欲抚上苏训的脸颊。
苏训下意识地侧身避了一下,皇后面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之色,悬在半空的手不自然地收了回来。
“皇兄好大的架子啊。”一道年轻桀骜的声音从皇后身后传来。
苏训抬眸望去,说话的是个身着绛紫色锦缎华服,头戴镶珠金冠的青年,生的英挺锐利,眉眼深邃浓烈,颇有些盛气凌人的架势。
想来,便是二皇子谢怀璋了。
“母后带着宫中众人,一早便在此等候了你大半日,皇兄归来,不跪地叩谢母后一番辛苦,反倒这般淡漠疏离、拒人千里。莫非皇兄是在祈国时间久了,连最基本的恭顺礼数都忘了吗?”
“放肆!”皇后面色骤然一沉,当即厉声呵斥,“你皇兄在祈六载,身陷困厄,历经艰险,皆是为国受难,怎容你这般出言不逊?还不给我退下!”
谢怀璋被当众训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满心不甘,却也不敢公然忤逆皇后,只得寒着一张脸,愤愤不平地退至人后。
皇后转瞬敛去怒色,转头看向苏训,重新换了一张笑脸:“连玉,怀璋平素被本宫纵容得无法无天,不懂分寸,回头,本宫定让人好好教教他规矩。”
苏训静静看着皇后与谢怀璋这一唱一和,再看底下朝臣丰富的反应,不介意地一笑:“母后不必介怀,二弟性情直率,耿直进言,亦是出于孝心一片。”
正说着话,忽然人群后发出一声异响。
苏训循着声音望去,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摔在了地上,他示意赵恒将那孩子扶了起来。
那孩子一身略显陈旧的浅蓝色常服,起身后就怯生生地往人群后躲。
皇后见苏训一直留意着,便将人唤上前来。
那孩子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挪过来,低着头不敢看苏训,声音细如蚊蝇:“怀、怀瑜见过大皇兄。”
苏训在脑中回忆,此前似乎没听谢连玉提起过这位幼弟。仔细看着眼前这孩子,衣裳料子并不差,只是肩背几处都有明显的磨损,是旧衣。袖口略长,肩线也比他的身量宽,可见不是合身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