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带阿鸢拐到了程迹的房中。
程迹正在整理药箱,各种瓶瓶罐罐摆了满满一桌。见扶盈带着阿鸢进来,他挑了挑眉,笑道:“又见面了,阿鸢姑娘。”
扶盈让阿鸢先坐在椅子上,对程迹道:“你帮她看看,她的心智迟缓,究竟是什么原因,有没有稳妥的法子可以调理?”
程迹见她神色郑重,当即收敛了嬉闹之意,放下手中的药瓶,走到阿鸢面前,弯下腰仔细端详她的面色,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搭上她的手腕。
阿鸢怯怯地往扶盈身后缩了缩,犹豫片刻,才乖乖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程迹指尖轻轻搭在她腕间,凝神静气,片刻后又换了一只手腕,反复探查了几番,才缓缓收回手。
“她脉象平稳,体内没有任何毒物残留,只是气血有些虚,可并无淤堵、损伤之症,身体应该并无大碍。”程迹如实陈述,语气中带着几分费解。
扶盈不由蹙眉:“身体无碍,为何会心智残缺?”
程迹垂眸看向阿鸢澄澈懵懂的眼眸,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她这并非先天不足,许是后天遭遇了什么极致的惊吓或是创伤,以至影响了心神。这种毛病我从前倒也见过,只是,躯体的治疗容易,如果是精神创伤,可就难办了。”
扶盈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阿鸢。阿鸢正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对两人的对话毫无反应。
扶盈柔声对阿鸢说:“阿鸢,你先去院子里采些漂亮的花给姐姐好吗?”
阿鸢立马点了点头,兴冲冲地去了。
扶盈正色问程迹:“这种病症,能治的好吗?”
程迹摸了摸下巴,有些为难道:“这种情况,寻常的汤药作用有限。毒素淤积在经络里好清理,但心病入脑,药力很难直达病灶。而且……”
程迹垂眸望向正在满院子采花的阿鸢,眼底掠过一丝探究:“她的病症格外古怪。并不是全然的心智退化。你看,她言语表达滞涩,堪堪只有三四岁孩童的能力,可行动举止、肢体协调,却完全是十余岁少女的模样。我此前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病症。”
扶盈的目光落在院中的阿鸢身上。她正蹲在花圃边,手指灵活地摘下一朵野菊。她将那朵花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左右环顾了一下,从花盆旁捡起一个菜篮子,把采到的花在篮子底下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她拎着篮子献宝似的小跑着送给扶盈,扶盈浅笑着接过,转而问程迹:“我知道她的病症困难,但你可否想想办法?”
程迹思索了一下:“或许,可以试试药熏。用几味安神开窍的药材制成熏香,让她吸入药气,再辅以针灸疏通头部经络,或许能冲开她神识上的淤堵。不过,小孩子都怕针,她这……”
阿鸢接收到程迹顾虑的目光,疑惑地望向扶盈。
扶盈轻轻按住阿鸢的肩头,温声安抚:“阿鸢不怕,一会儿程迹哥哥会给你治病,过程可能会有一点点不舒服,但只要忍一忍,慢慢养好了病,以后阿鸢就会更聪明,再不会被人欺负了。”
阿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程迹当即起身,从随身药箱中挑拣出合欢皮、炙甘草等几味性平温润、解郁凝神的药材,按比例配好后,又找寺中僧人借了一只熏炉,开始药熏。
他让阿鸢坐在熏炉旁,取出银针,从她百会穴开始下针。
阿鸢吃痛地缩了缩脖子,紧紧攥着扶盈的手不放。
程迹一边行针一边观察阿鸢的反应,药熏进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阿鸢的额头上开始渐渐渗出汗珠,面色由白转红。
程迹见症状差不多了,收了银针,又取出一粒琥珀色的药丸让她服下。
他一边收拾器具一边道:“这个法子得一日两次,循序渐进,效果一开始可能不会太明显,总之,急不得。”
扶盈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恒推门而入,急匆匆地向二人抱拳道:“抱歉,打扰二位,二位今日可曾见过罗元灏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扶盈和程迹对视了一眼, 齐齐摇头。
程迹将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囊,漫不经心道:“罗大人昨日不是还参加了接风宴吗?我和阿扶今日一直在这院子里给阿鸢姑娘瞧病,确实未曾见过。”
赵恒眉头紧锁, 面色愈发凝重:“罗大人昨夜便未回住处,今晨山下又出了命案,使团上下人心惶惶, 张大人命我寻人。既然二位都不曾见过, 末将再去别处找找。”说着, 他抱拳一礼, 转身匆匆离去。
程迹望着赵恒远去的背影,“啧”地叹了一声:“这个罗元灏, 莫不是心虚跑了吧?”
“谁知道呢。”扶盈面不改色。
正午时分,归源寺钟声长鸣,祭祀前的斋戒仪式要开始了。
依照梁国旧礼,在祭祀大典前需入静室斋戒三日,沐浴更衣, 焚香诵经, 以示对天地神明的敬畏。
张炳在静室前恭恭敬敬地候着, 见苏训一行人过来,躬身道:“殿下, 静室已备好,寺中僧众会为殿下诵经祈福, 斋戒期间,臣等亦会在院外轮值守候, 绝不会有人惊扰殿下清修。”
苏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在扶盈面上略作停留, 随即移开,淡然道:“有劳张大人。”
张炳又道:“另外,罗元灏大人至今未归,也不知去了何处……”
苏训神色不变:“那便不等他了,请净空大师先行主持仪式。”
净空自廊下缓缓走来,双手合十,面容沉静如水:“殿下请。”
苏训最后与扶盈深深对望了一眼,转身随净空踏入静室。
斋戒第一日,归源寺中一切如常。
第二日,使团众人陆续开始筹备祭祀大典的一应事宜,香烛、法器、祭文皆按规制逐一布置。
罗元灏消失的蹊跷,张炳寻了两日都不见人,心中惴惴不安,但祭祀大典在即,暂时也分不出人手,只得让赵恒传书附近的州县留意。扶盈多数时间都守在静室外,只程迹替阿鸢做针灸时,会离开一会儿去帮忙安抚。
这日傍晚,程迹原想着趁张炳等人用晚膳的时间,给苏训送颗补药去。以往在祈国祭祀前,斋戒都要求断食,他就是这么干的。这一路奔波已经够累了,再戒这个戒那个的,神仙都扛不住。
但是,他在静室外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答。他趁着四下无人推开静室的门,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经卷摊开在案上,苏训却不知所踪。
程迹脸色骤变,连忙往西厢跑。
“阿扶!老谢不见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推开房门,扶盈正在摆弄熏炉,闻言抬起头来,“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看火候。
程迹一怔,瞪大了眼:“你'哦'是什么意思?我刚刚说的,你是不是没听明白,谢连玉失踪了!他在静室里凭空消失了!你——”
“你急什么。”扶盈看也没看他一眼,走到阿鸢身侧,温声道,“阿鸢,今日觉得怎么样?头还疼吗?”
阿鸢头上还扎着银针,冲扶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不、不疼……程……哥哥……厉害!”
程迹急得在原地直打转:“阿扶!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扶盈替阿鸢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转过身来,拖长了声音:“听到了——他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程迹眨了眨眼,突然反应过来:“等会儿!你们俩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失踪是不是故意的?你们商量好的?!”
一旁的阿鸢歪着头看程迹急得不行,又转头看扶盈淡定的神色,含糊地问:“谢……哥哥……不见……危险……”
扶盈垂眸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会,谢哥哥现在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谁也找不到他。姐姐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阿鸢似懂非懂,眨巴了几下眼睛,点了点头。
“好啊!你们果然串通好的,又不告诉我!”程迹夸张地扯着嗓子,故作愤怒坐到一边。
“好了,别生气了。”扶盈走到他身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我们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想啊,要是你知道他的下落,人家拿刀架你脖子上让你说,你说还是不说。”
程迹愣了愣:“有人想杀他?”
扶盈点了点头。
程迹几乎要被说服了,但转念一想:“不对啊!那万一现在有人拿刀架我脖子上,我说我不知道,人家以为我撒谎呢?!”
扶盈的沉默震耳欲聋。
入夜后,扶盈独自出了西厢。
她沿着归源寺后山的隐蔽小径,不紧不慢地往密林深处走。
行至旧地,一道黑影从她身后无声无息地出现,刻意压低的沙哑嗓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扶盈,三日之期已到,人呢?”
扶盈缓缓转过身,似笑非笑:“什么人?”
黑衣人的声音冷了下去:“你答应过,三日后祭祀大典前,亲手杀了谢连玉。如今他失踪了,是你搞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