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盈的眼神冷了下来,眸底似覆了一层寒霜。
当初为了换取苏训的下落,她不得已同徐枢做了交易,差点阴错阳差误杀苏训。这笔旧账,她还没跟他们算呢,如今,他们竟还敢用这作为筹码来胁迫她!
扶盈垂在身侧的手掌不由攥紧,在脑海中快速思索此人出现的契机,忽然抬眸望向声音传来的幽深暗处,不慌不忙地拆穿对方的底牌:“你亲自出手?你若真有机会取他性命,你早就动手了,何须等到今日,又何须费尽口舌来要挟我?”
扶盈往前逼近几步,唇角勾起冷嘲的弧度:“我同谢连玉朝夕相处,我了解他,他心思深沉,多智近妖,复明之后,武艺更是精进不凡,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她眼底显出一丝不屑:“你迟迟不动手,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暗处的黑衣人顿时语塞。
“让我猜猜。”扶盈眸光深沉,继续推演剖析,笃定道,“你潜伏在这归源寺中,应是徐枢埋在边境多年的暗棋。若是你一旦现身刺杀,身份就会彻底暴露。如此一来,你之前的潜伏便没了意义。徐枢此番定是交代你协助我下手,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现身,所以,你不敢在我面前露出真面目,只能逼我出手,借我的手杀人。”
长久的沉默过后,那道粗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阴狠:“即便如此,你也别无选择。”
“谁说的?”扶盈冷哼一声,“从来没有人能支使我做事。”
扶盈正色道:“谢连玉心思缜密,若要杀他,必须一击即中,永绝后患。否则打草惊蛇,你我都要倒霉。今夜太过仓促,准备不足。给我三日时间,三日后的祭祀大典前,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必须按我的规矩来,不可轻举妄动,坏我布局。另外,事成之后,苏训的下落,你们必须如约告知。若是让我知道你们敢耍我,我必搅得你们天翻地覆、生不如死!”
最终,那道沙哑的声音带着警告沉沉响起:“好,那便等你三日,望你言而有信,安分行事,不要妄图向谢连玉泄密,我会一直盯着你。”
话音落下,林间重归死寂。
扶盈心中郁结,思绪万千。
她必须在三天内找到那个人,然后杀了他!
回到西厢时,苏训的房门依旧敞着,屋内还点着灯。苏训坐在案前,披着一件外衫,似乎在等她。
见扶盈回来,他默然起身,走到她身侧,伸手将她的手掌拢进掌心。
“可追到了?”
扶盈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伸手环住他的腰,默默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她不知道暗中有多少人在盯着,只能暂时缄默。
苏训察觉到她的异常,什么也没问,只微微俯下身子,将她整个儿揽进怀中:“别担心,一切有我。”
扶盈没说话,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次日, 天光破开山间薄雾,洒下熹微晨光。
一大早,山下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嚷人声。
因着黑衣人之事, 扶盈一夜未眠。
隐约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匆匆而过,说着什么“河滩”“死人”之类的字眼。她蓦地睁开眼,心中猛然一沉。
罗元灏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比她预想的要快。
她当即起身, 快步走出西厢, 正撞见赵恒面色凝重地从外头进来, 不由问道:“赵校尉, 外面是什么情况?”
赵恒解释道:“扶姑娘,山下出了桩命案, 引得附近村里的百姓都围了过去,寺中末将已加派了人手……”
“你在寺里守着殿下,我去去就回。”扶盈无暇多言,提步便往山下赶。
她沿着前一日拖拽罗元灏下山的路线往河滩方向走,晨露未干, 青石阶上湿漉漉的, 踩上去有些打滑。
她走得飞快, 脑中不断思考着,昨夜将尸身沉入河中央时, 她特意选了水流最急的一段,按常理推算, 尸体应当被冲到了下游才对,不应该这么快被发现……
难道是有人将尸体捞了上来?
想到这里, 她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分。
行至半山腰,迎面遇上一群从山下上来的村民,个个面色惊惶, 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其中一个中年汉子正绘声绘色地跟旁人比划:“没有头!整个脑袋都不见了,就剩个身子在河滩上,血把石头都染红了,吓死个人!”
扶盈脚步一顿。
无头尸?
她拦住那汉子,问道:“这位大哥,请问山下是出了什么事?”
那汉子见是个年轻姑娘,先是一愣,随即摆手道:“姑娘家的就别再往山下走了,河滩上躺了个死人,是个无头尸!官府的人还没到,那场面吓人得很,你一个姑娘家的,看了要做噩梦咧……”
扶盈心中疑云骤起,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了声谢继续往山下走。
不对。
她昨夜分明是将罗元灏完整地沉入河中的,就算尸体遇到什么碰撞,也不至于整个头颅都不见了……
扶盈赶到河滩时,现场已经围了一圈早起的村民。她拨开人群挤进去,正看见河滩中央,一具身着月白锦袍的尸身躺在河边的沙石摊上。
尸体面朝下趴着,衣衫浸透了血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罗元灏昨日是穿的夜行衣,尸体的身材也对不上。
扶盈微微松了口气。
她重新看向尸体,只觉这尸体身上的月白锦袍莫名眼熟的很,像是在哪里见过。努力想了想,却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眼前尸体脖颈断口处参差不齐,血肉模糊,应该是被什么利刃反复割断。
可见凶手要不然就是力气小,要不然就是兵器不趁手。
扶盈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死者的手上。
他的右手微微蜷曲,指缝沾着河沙与血污,但手心里似是黏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黏腻物。
扶盈走上前去蹲下身,从身上取出一条帕子,将那尸体手上的粘腻物轻轻刮了下来,凑近鼻尖嗅了嗅。
是饴糖。
扶盈的眉心忽然跳了一下。
昨日在柴房后对阿鸢动手动脚的年轻男子,当时手里拿的就是饴糖。
扶盈缓缓站起身,目光重新扫过无头尸身上的月白锦袍。
昨日她出手教训那男子时,对方很快就跑了,她未曾细看那人面容,但她记得,当时对方穿的便是月白色锦袍,腰间还系着绣银线的腰带。
这具尸体身上的衣裳,无论是颜色、料子还是腰带的纹样,都与昨日那人一模一样。
只是,这人为什么会死在这儿?多大的仇怨,杀人后还要砍下他的头?
会是谁杀了他?
她抬眼环顾四周,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大家都在猜测死者的身份。有人说看着像昨日使团的某位随行官员,也有人说身形瞧着像寺里见过的香客。
扶盈没有再停留,趁着人群混乱悄然退了出来。
回寺的路上,她将昨夜到今晨发生的一切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她杀了罗元灏,将尸身沉入河中,全程没有第三人在场。那个藏在暗处的杀手昨夜与她在密林中交锋后便失去了踪迹。而这个纨绔子,在被她赶走后,被人割去头颅,死在河边。
这三件事会有联系吗?
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这个纨绔子身份有什么特殊之处?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扶盈加快了脚步,回到归源寺时,僧人们已经开始早课,诵经声从大殿中传出,庄严肃穆。她穿过回廊,正要往西厢去,拐角处冷不丁差点撞上一个人。
阿鸢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看见扶盈出现,眼睛倏地亮了,蹭地站起来,磕磕绊绊地叫她:“姐……姐姐!”
扶盈微微一怔,攒出一个耐心的笑来:“阿鸢,你怎么在这里?”
阿鸢跑到她跟前,扬起脸,露出个有些傻气的笑容,费了好大力气才憋出一句话:“阿鸢……找姐姐……明天见……今天……明天……到了。”
扶盈想起来,她前一天随口和阿鸢约定了第二天再见。
入秋后,天气凉了许多,扶盈拉过阿鸢的手,轻轻呵了口气,替她搓了搓:“手这么凉,怎么不在屋里待着?”
阿鸢歪着头想了想,含含糊糊地回答:“赵大娘……做早膳……好吃!”
说着,从胸口掏出一个油纸包来,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了。她从中捏起一块,碎屑沾满了手指,递给扶盈。
“给……姐姐吃。”阿鸢认真地看着她,断断续续地说,“赵大娘……做的甜……阿鸢……喜欢!”
扶盈看着那块被攥得不成样子的桂花糕,微微一笑,接了过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谢谢阿鸢。”
她将油纸包重新包好,牵起阿鸢的手:“阿鸢,跟姐姐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