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八年的细碎线索渐渐串联成线,令他心口发沉,他审慎地问道:“即便如此,你又如何能证明,裕王与八年前的事有关?”
谢连玉垂眸:“若有证据,也不必走到这步了。只是,丁夫人曾亲口承认,八年前,黄祚昌为了瞒下这山中金矿的消息,找丁益和王朴屠了宣平庄。这八年里,朝廷多番派人前来,皆铩羽而归。黄祚昌一个地方官,若非背后有手眼通天的靠山,如何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将这金矿之事生生捂八年?”
“但这仅仅只是你的臆测。”杨济远冷静道。
“大人此前称,相信谢某不是杀黄祚昌的凶手。那大人可否想过,为何谢某刚查到黄祚昌有问题,他就被杀了。谢某刚发现黄祚昌遇害,裕王殿下就带了大队人马将我当做凶手擒住。”谢连玉冷笑了一声,“他难道会未卜先知吗?还是说……他早就知道,黄祚昌死了。”
杨济远答不上来,因为,他也觉得,赵昀当日的举动太过异常。
但这些都不足以证实他和八年前的惨案有关。
知悉杨济远的态度,谢连玉没有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推至杨济远身前:“大人可还记得这封信,是我那位留在客栈的同伴托人递出的。其实,此前谢某欺瞒了大人,客栈里那人并非谢某的同伴,只是我们在路上救的一个不相识的路人。看了这封信,我方知晓,他才是真正的薛藏烛。”
杨济远大骇,愕然接过书信。
书信上阐明,薛藏烛奉命前往遂宁封金寨绘制矿脉舆图,途中遇上劫匪,被人用巨石砸伤后脑。他趁乱逃脱,体力不支向路人求助,却不料又遭人剥去外袍,抢走随身堪舆器具、印鉴与公文。他身无分文、伤重难行,只得写信联系寨中之人。
谢连玉道:“而这些时日,与我们朝夕相处的那个薛藏烛,是八年前宣平庄惨案幸存的遗孤,此番,正为复仇而来。”
杨济远猛然抬眼。
谢连玉定定看着杨济远:“我同大人的选择一样。若能让罪恶之人伏诛,吾愿以余生自由为代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杨济远攥着那封信, 心头纷乱不定。良久,他缓缓抬起眼帘,眸中那一点动容已然褪尽, 重归清冷锐利。
“宣平庄百余条人命,换作是谁,都不可能释怀。但这不是逾越法度的借口。”
他直视谢连玉沉静的眼眸:“即便那人是宣平庄遗孤, 身负血海深仇也不能是他肆意妄为的理由。若赵昀当真是当年行凶之人, 他应当搜集证据, 将赵昀的恶行与罪证公诸天下, 让他伏于律法之下。”
说到这里,杨济远语气加重, 带上了几分冷怒:“可他做了什么?他袭击冒充薛藏烛,瞒天过海混入封金寨。如此作为,与当年残害宣平庄的凶徒,又有何异?”
“他设计弑杀当朝亲王,事成之后却抽身逃走, 留你一个旁人替他背负所有罪责。”杨济远目光沉痛, 不住摇头, “谢连玉,这不是求取公义之路。这是私刑泄愤。他若真是为了宣平庄的公道, 就当以正道行事,不应伤害无辜之人, 更不该让旁人替自己承担后果。”
谢连玉静静听完杨济远这番义正辞严的斥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正道?大人以为, 这世间有给他走正道的机会吗?”
谢连玉的语气凉薄又无奈:“非是谢某诋毁大祈朝堂。只是,八年来,大人恪守正道, 不辞辛劳追缉凶手。可大人追到了吗?你倾尽心力,最终只落得凶手坠江无踪,沉冤永埋的结果。当年的你,身负皇命,守着律法与正道,尚且不能为无辜百姓讨一个公道。如今,面对这样一位权倾朝野、又有陛下庇护的亲王,大人凭什么以为这条正道能走得通?”
“你这是强词夺理。”杨济远道,“世道不公,便该以身正道,而非私自行刑。若他真为宣平庄之冤而来,就应拼却一切,将赵昀的罪证昭告天下,让枉死之人得以沉冤昭雪。这般暗中刺杀,隐匿逃脱,他心头或许能卸下复仇重担,骗自己一句大仇得报。可宣平庄百余条人命,仍旧死得不明不白。赵昀虽死,却仍旧会以亲王尊荣葬入皇陵,受后世香火朝拜。到头来,不过是多搭上一个你罢了。”
杨济远眉目疏冷淡漠:“这不是复仇,这是慷他人之慨。”
话音落下,他骤然转身,朝门外喝道:“来人!”
原本伏在案头睡得安稳的扶盈睫羽一颤,骤然从浅眠中惊醒,她猛地抬头,看清屋内对峙的局面,心头一紧,立刻起身一个跨步挡在谢连玉身前。
少女身姿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全然不惧眼前兵戈之势:“杨大人,这是何意?”
屋外执守的卫兵闻声而动,推门立在两侧待命。
杨济远同扶盈交过手,深知若动起手来,他未必是扶盈的对手。但此番他早有准备,只朝门外道:“把人带上来。”
扶盈心头一紧,不过片刻,程迹便被堵着嘴,反剪双臂,由两名卫兵押入房中。
“杨某相信姑娘的本事,自可杀出一条血路。”杨济远打量着扶盈,明晃晃地威胁道,“但如此一来,你们这位朋友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杨济远!”扶盈怒极,一把抽出腰间金刀,直指杨济远。
“阿扶,不可!”谢连玉摁住她肩膀,将她拉到身后。
扶盈不解地瞪他:“谢连玉!”
谢连玉冲她轻轻摇头:“我相信杨大人秉公执法,不会牵连无辜。此事我一人承担即可,你与程迹万不可牵扯其中。”
扶盈忽然回过神,急声道:“若是因赵昀之死,那我也有份,我——”
“阿扶!”谢连玉厉声打断她。随后,微微低眉,捧住扶盈的脸,语气软下来,“听话,你和程迹好好的,等我回来。我答应你,我绝不会有事。”
扶盈咬着唇,死死盯着他,在他注视下,不情不愿地将金刀放下。
见此情形,杨济远不再多言,冷声下令:“带走。”
侍卫应声领命,上前扣住谢连玉。谢连玉递给扶盈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步履从容,走进屋外沉沉夜色之中。
谢连玉被带走的第二日,封金寨便贴出了告示:梁国公子谢连玉,涉嫌谋杀裕王赵昀,三日后由江南道巡按胡兆和公开审讯。
消息传遍封金寨时,胡兆和才惊闻告示一事,连夜赶来见杨济远。
他踏入房门时面色铁青,连客套都省了,劈头便问:“杨大人,寨中张贴告示,称谢连玉是弑杀裕王的疑凶,三日后由本官主审。此事本官为何全然不知?”
杨济远正在案前梳理几起案件的关联线索,闻言抬起头来,解释道:“事出紧急,尚未来得及与胡大人商议。”
“未来得及商议?”胡兆和怒极反笑,几步走到案前,“杨大人,你我品阶相当,审讯嫌犯、张贴告示这等大事,总得知会我这个主审官一声吧?如今告示贴得满寨都是,本官反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这叫什么道理?”
想起祭台会审那日的事,胡兆和就忍不住脊背发凉。之前丁益就是死在那祭台上,赵昀又在会审途中被烧死在那祭台上,前后不过几日,两条人命。他这个巡按来查案,案子没查明白,死的人却越来越多。他已经打心底对封金寨那座山间祭台生出阴影。
若非差事在身,他恨不能即刻启程离开此地。可眼下案件未了,他走不得,如今又被杨济远这般越权行事,心头憋着的火气愈发压不住。
杨济远由着他发作,待他说完,不急不缓地从案头取出一封文书,递了过去。
胡兆和狐疑地接过,展开一看,面色微变。
那是他被任命新川卫都指挥使的手书,圣上御笔亲批,末尾一行字格外扎眼:“遇紧急事态,准便宜行事,事后奏闻。”
胡兆和一时泄了气,脸上难掩倦色与无奈:“杨大人,此案当真要么开审讯?”
“事关裕王殒命,朝野上下都在盯着这桩案子,自然要么开彻查。”杨济远收回手书,耐心向胡兆和解释,“杨某也是心急,告示的事,没来得及知会胡大人,确有不妥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这番话软硬兼施,胡兆和被那手书堵了嘴,心里的别扭却没消半分,语气不由带了几分隐晦的质疑:“杨大人,并非本官推诿,只是裕王殿下当日在祭台上殒命,可谢连玉自始至终都在台下,碰都不曾碰过殿下,更别说行凶了。就这么给人按一个杀人的罪名,是不是太过了?”
他还有半句话没说,这杨济远行事比当日的裕王还要离谱。裕王好歹是在罪案现场抓到谢连玉,至少有个“当场擒获”的由头。可杨济远连由头都没有,直接一纸告示就给人家定了嫌疑。
杨济远收回手书,对胡兆和直言道:“胡大人,裕王殿下在封金寨遇刺身亡,你我都在现场,这事陛下早晚都要问责。到那时候,大人准备怎么回话?说凶手没抓到,案子没头绪,请陛下看着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