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衣袍残片收入袖中,交代卫兵看好尸首,转身便往客寨去。
到了客寨,杨济远屏退了看守的卫兵,反手将门掩上,当着扶盈和谢连玉的面,将裕王的衣袍残片摊在白布之上,开门见山道:“方才我查看裕王尸身,发现他衣袍的残片上有磷粉的味道。白磷遇热则燃,日头越烈,烧得越快。用此法取人性命,可谓是不着痕迹。谢连玉,本官记得,昨日你故意激怒裕王,蓄意与他发生近距离的肢体冲撞,可是为此谋划?”
“杨大人。”谢连玉不紧不慢开口,“裕王殿下昨日穿的可不是这一身。纵使您有再多想象,他今日这件白色织锦袍,谢某可是连片衣角都没沾着。再者说了,便是谢某真有那隔空取物的本事,能将磷粉涂到裕王的身上,我还能操控磷粉燃烧的时间不成?”
杨济远沉默了,谢连玉从昨夜到案发,一直都在封金寨的土牢之中,并无机会接触赵昀的白衣。今日祭台之上,他更是与赵昀相隔甚远。可观他此时的状态,赵昀的死,他不可能不知情。
纵使他对谢连玉心存恻隐,但裕王之死是泼天大事,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随意了事。
夜已深,杨济远却久久无法入眠。
他在榻上辗转反侧了几个来回,索性起了身,重新走到白天案发的祭台。
看守赵昀尸身的卫兵们举着火把,纷纷向他行礼,他摆了摆手,独自走到白天那座竹棚里,闭上眼睛,开始回忆白日里的每一个细节。
当时卫兵刚传来祠堂被烧、尸体被毁的消息。赵昀先是起身讥诮,接着同谢连玉隔着祭台互相针锋相对了几句。然后……
杨济远猛地睁开眼。
然后,赵昀做了一个挡额头的动作!
杨济远一边回忆,一边模仿起赵昀当时的姿势。
右手掌横过头顶,他抬头看了看顶上遮盖的棚布,那个时辰,这个角度,应该晒不到太阳光才对。除非……
杨济远缓缓放下手掌,发现手掌挡住的方向对面正是一座山峦。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
除非——
有人在对面的山上,用什么东西改变了日光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杨济远脑中电光火石, 骤然想起白天最先起火的并非赵昀的衣袍,而是案几上那叠矿脉图纸。
他举着火把在被烧塌的案几前蹲下,拨开表层焦黑的图纸残灰, 在地面上发现了几粒藏匿其中的极细的灰白色颗粒。他用指腹捻了捻,凑近鼻腔轻嗅,果然是磷粉。
杨济远脑海里冒出来一个人——薛藏烛。
今日祭台会审, 在场所有人中, 只有薛藏烛碰过那叠矿脉图纸, 也只有他近过赵昀的身。赵昀出事的时候, 他恰好不在台下,完全有充足的时间攀上对面那座山。工部舆图师一向都通晓天文地理, 熟稔各种勘绘仪器的使用,想要改变日光方向、聚光引火,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来人!”杨济远厉声喝道。
外围看守的卫兵快步上前。
“立刻去客寨,带舆图师薛藏烛来见我。”
卫兵领命而去, 片刻后, 又匆匆折返。
“大人, 薛藏烛不在客寨之中。据寨口的守卫说,他白天离开寨子后, 再没有回来。”
杨济远眉头一紧:“寨子出入口不是我们的人在守着吗?他怎么出去的?”
“他带了大人您的私令,说是外出测绘矿脉, 守卫便未加阻拦。”
杨济远心中一沉,那枚私令是他给扶盈的。
夜凉如水, 客寨厢房内灯火通明。
客寨的门被推开时,扶盈已伏在案边睡着了,谢连玉端坐案前, 眼底烛火幽微:“大人来了。”
“你没睡。”杨济远站在门口。
谢连玉起身,将外袍轻轻盖到扶盈身上,抬眸对上杨济远锐利的目光:“在等大人。大人不笨,白天的事,应当很快想明白了。”
杨济远跨进门来,反手将门掩上,死死盯着他:“是你放走了薛藏烛。”
谢连玉微微摇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逼视的目光:“不,是大人放走的。”
杨济远一滞。
他因锦楼之事对谢连玉心存敬重,甘冒失职之责想助其脱困,却不想自己一片好心,竟被这般利用。
杨济远攥紧了拳头,心中怒意难平:“你以为凭这一枚私令,就能把我拉上同一条船,与你们同流合污吗?”
他逼近一步:“别做梦了!赵昀是亲王,更是陛下胞弟,他的死绝不可能含糊了事。如果抓不到薛藏烛,届时所有罪责都会尽数落在你头上,到时被押上刑场的就是你谢连玉!”
“杨大人。”谢连玉忽然开口,“你在边境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你这一生,可有过什么遗憾?”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杨济远陡然一怔。
杨济远不知道谢连玉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但说起遗憾,八年前的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涌入脑海,他到现在仿佛还能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
那是个深秋的夜晚,大雨滂沱,天地死寂。他接到急报,宣平庄有贼寇作乱,连夜率新川卫赶至宣平庄。
赶到的时候,天还未明,映入眼中的却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漫天烈火刚被暴雨浇熄,屋舍尽数被焚毁,满地碎木焦土,混着冲刷不尽的血水。
庄中百余口人,老弱妇孺,青壮男丁,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尸身被火烧得扭曲变形,面目难辨。可他们在临死前,肢体依旧保持着挣扎求生的姿势。
他半生戎马,在沙场见惯马革裹尸,刀光剑影,一颗心早已磨的冷硬如铁。可站在这片焦土之上,看着那些淳朴的村民,一夜之间变成了面目全非的焦尸,他心头被巨大的惊骇和悲恸死死攫住,窒息般的疼痛将他湮没。
他缓步走过山间巷道,一步步踏过血水与焦灰,竭力在废墟之中寻找凶手遗留的蛛丝马迹。最终,从被烧毁倒塌的房梁底下,捡到了一只小小的、沾了血的虎头鞋。
空气里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看着鞋面上绣的稚拙憨气的老虎眼睛,他一个大男人,第一次红了眼。
此后半年,他带着人马辗转千里追查真凶,眼看就要抓到了,可就在最后关头,不知是谁泄露了风声。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罪魁祸首跳下山崖,坠入崖下的滔滔江河之中,自此销声匿迹。
宣平庄百余条无辜亡魂,沉冤黄土。而罪大恶极的行凶之人,却逍遥法外。
八年光阴流转,那个血色雨夜时常入他梦寐,成了他心头无法愈合的暗疮,亦是他最耿耿于怀的憾事。
旧忆翻涌,压得心口发闷。杨济远猛然回神,才惊觉自己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迅速将手背到身后,闭了闭眼,强压下纷繁的情绪,喉头发涩:“若说遗憾,八年前宣平庄,未能将凶手绳之以法,我欠宣平庄百姓一个公道。”
谢连玉眉眼冰凉,静静看着心绪翻涌、强作镇定的杨济远,忽然发出诛心之言:“大人,如果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不可能将那凶手绳之以法——”
杨济远猛地抬头,眸中满是震愕与不解。
“但倾尽你半生功勋,毕生仕途,便能换那罪魁祸首血债血偿,你可愿意?”
“那等残害无辜的禽兽,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诛之!”
杨济远眼底燃着炽烈的赤诚与决绝:“杨某立身为官是为了护我大祈百姓安宁,若能诛此元凶,告慰宣平庄百余条无辜亡魂,舍去一身功勋与仕途又如何?便是赔上我杨济远这条命也值得!”
谢连玉目光沉静如渊,缓缓道出真相:“赵昀,就是八年前宣平庄惨案的幕后之人。”
杨济远心头巨震,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大人应该有所耳闻,在黄祚昌遇害之前,封金寨已有两人惨死。一个是寨主丁益,而另一个,就是八年前从大人手中逃脱的江洋大盗——'黑蝎子'王朴。”
“你是说,那祠堂的三具尸身中,竟有……”
杨济远猛地回想起,前些日子他同程迹一起在祠堂剖验黄祚昌的尸身。彼时三具尸体横陈,王朴的尸体就紧挨在黄祚昌的身侧,只因满脸覆着厚厚的金漆,加上当时天色太暗,他便没有留意。
可如今,那三具尸身都让赵昀给烧了,便是有心求证,也无据可查了。
杨济远眉心紧锁:“如今,尸身早已被焚毁,你如何能证明那死者便是王朴?”
谢连玉默然不语,移步桌前,取过纸笔,信手勾勒了一只黑蝎,递到杨济远面前。
“那人的后颈,有一处这样的黑蝎刺青。并且,他的右腿胫骨有一处明显的错位,是陈年旧伤。他的尸身皮肉虽被烧了,但骨头的构造不会变。大人一查便知。”
话至此处,杨济远已骇然变色。八年前,他带队追捕王朴,逼得对方慌不择路从山崖滚落,撞在山间巨石之上。他亲眼看着王朴拖着一瘸一拐的残腿,跳入崖下的滔滔江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