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名寨丁的样貌,你可还认得?”
“当时天色太黑,看不清面容。”扶盈如实答道,“不过,其中一人被我用暗器伤了手腕。若要排查,应当不难。”
黄祚昌微微颔首,侧身对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似是在交代排查事宜。
扶盈冷眼旁观,见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只觉得讽刺,袭击薛藏烛分明就是他同丁益在凉亭里商量好的,倒在这儿装模作样。
片刻后,黄祚昌再度开口,面露不解之色:“本官还有一事不明,薛先生既是被寨丁叫走,你又如何得知他将遭遇不测?”
扶盈心中一紧。
这黄祚昌摆明是要把线索往她身上引。那些寨丁是丁益安排的,黄祚昌再清楚不过,这会儿却反过来质问她消息的来源。她总不能当着满堂人的面说,是因为跟踪了黄祚昌,偷听了他和丁益的密谈,才知道那些寨丁有问题。
扶盈陷入沉默,正思忖着如何回答。
“是我提议去寻薛先生的。”
就在这时,谢连玉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谢连玉递给扶盈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从容道:“我们入寨之时,便遭寨丁刻意为难,是薛先生出面替我们解围。进入客寨后,我偶然发现,房中被人安装了听声筒,担心有人意图不轨,原想告知薛先生,却得知他被人叫走,说是有了矿脉线索,去勘测矿脉。”
他微微抬眼,望向黄祚昌,“当时天色已黑,连路都看不清,怎么可能看得清矿脉。我觉得不对劲,这才叫上我的同伴,一起去找薛先生。”
黄祚昌面露惊色,故作诧异:“你是说,你们房中藏有窃听装置?”
“那装置就在窗台之下,是一种竹制的听声管。”谢连玉道,“大人若不信,可即刻派人查验。若我猜得不错,不单我们的客房,客寨的每个房间恐怕都有。这般严密监视,可见幕后之人图谋不小。”
“竟有此事!”黄祚昌当即对齐管事厉声下令,“齐管事,立刻派人彻查所有客房,将暗藏的听声管尽数拆除。绝不可让幕后之人的诡计得逞!”
扶盈惊异地侧目望向谢连玉,没想到他竟能借力打力,借着黄祚昌问话的契机,将寨中监听的手段同幕后真凶混为一谈,逼得黄祚昌不得不将这些听声管拆除。
谢连玉察觉到她的目光,冲她微微扬了扬眉,带着几分讨取夸赞的意思。
扶盈左右环顾,那边黄祚昌还在继续向程迹和谷雨问话,堂上诸人注意力都在黄祚昌身上,她悄悄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谢连玉的手。
温热的手指刚触到他的掌心,便被他反手握住了,她抽了一下没抽动,只得由他握着,耳根微微发热。
程迹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夜里被寨丁拍门吵醒、出来透气撞见扶盈二人的经过,说辞与谢连玉的严丝合缝。谷雨同程迹一间,早早歇下,什么也没听见,也提供不了其他的信息。
扶盈回顾所有人的口供,发现了一个问题。
大家能印证的行踪皆在亥时之前,亥时之后到祭典开始前的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是单独在房中休息。没有人知道这个时间丁益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也就是说,这堂上的人,包括丁夫人、齐管事、老祭司……甚至是黄祚昌,都有充足的作案时间。
扶盈细细打量堂中的每一个人,猛然想起,还少了一个人。
今早在客寨大堂见到的那个陌生男子!
“黄大人。”扶盈当即道,“今日寨中还有一位外来者,没有到场问话。此人比我们更早入寨,据称是慕名来参加祭典的。但今日祭典全程,他都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此话一出, 满堂皆惊。
黄祚昌目光一凛,猛地看向齐管事:“可有此人?”
齐管事愣了愣,连忙唤来客寨的伙计, 低声询问了几句,片刻后慌忙回话:“回大人,确有此人!他在客寨住了数日, 平日里独来独往, 也不与人搭话。方才局面混乱, 小人一时疏忽, 竟将此人遗漏了。”
“立刻去他房中搜查!”黄祚昌霍然起身。
众人快步穿过回廊,直奔客寨厢房。推开房门, 那人的行囊都不见了,早已人去楼空。
程迹在房中四处转悠,从门口踱到墙角,脚下忽然踩到什么硬物,硌了一下。他弯下腰查看, 好像是一块金色的东西, 正要捡起来, 却被齐管事眼疾手快抢了过去。
“这……这是金块!”齐管事将那片东西举到光下,“是金神的手指!”
众人骤然反应过来, 丁益的尸体被做成了金神塑像摆上了高台,那么, 原本那尊纯金打造的金神塑像去了哪里?
丁夫人泪痕未干,扶着丫鬟的手臂, 颤声道:“定是此人盗走了金神塑像,被老爷发现,这才对老爷痛下杀手!请大人为我家老爷做主啊!”
“可是, 寨主头上不是还贴着张字条,写着血债血偿吗?若只是偷盗的话,没必要留血书吧。”程迹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
众人未及深思,屋外骤然传来一阵急呼。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寨丁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后山……后山发现了一具尸体!”
众人急忙赶到后山,那具尸体正倒在路旁的灌木丛边,姿势扭曲,像是临死前拼命挣扎过。
正是那个失踪的陌生男人!
他的死状和丁益一模一样,浑身皮肤被一层诡异的金色裹住,面容狰狞,凝固着窒息而亡时的恐惧与痛苦。
丁夫人只看了一眼就猛地转过身去,忍不住干呕了好几下,齐管事连忙上前扶住她,目光在尸体上只扫了一眼立马别开了。
黄祚昌站在尸体旁边,面上的镇定有些维持不住。
方才最大的嫌疑人,转瞬成了第二具尸体。
可方才所有人都在客寨大堂问话,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任何人有作案时间。
除非,这人之前就死了。
程迹正想上前看看,却被黄祚昌的随从挡了回来。
“齐管事。”黄祚昌沉声吩咐,“将此人尸身与丁寨主的尸身一同收敛,派人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等县衙的仵作到了,再行验尸。”
齐管事连忙应下,招呼几个寨丁上前搬运尸体。但寨丁们谁也不想去碰那具金色的尸身。最后还是齐管事劈头盖脸骂了几句,那几人才不情不愿地抬来木板,将尸体抬走。
众人心神俱疲,纷纷折返客寨。
从后山回来的路上,程迹走在最后,一声不吭。
扶盈回头看了他两次,这人竟半点没察觉,第三次,扶盈直接停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呢?”
程迹差点撞上她,猛地刹住脚,蹙着眉认真道:“我觉得……方才那尸体上的金漆不太对劲。”
谢连玉闻言也停了下来:“哪儿不对劲?”
“方才我凑近时,闻到一股很特别的味道,不像涂漆的味道,而是一种腥臭……”
他扭头问谢连玉:“你的嗅觉应该比他们更灵敏,方才没有闻到吗?”
谢连玉回想了一下,迟疑道:“隐约是有一股异味,不过尸身原本就自带腐味,如何能确定与金漆有关?”
“正是因为确定不了,所以才觉得有问题。”程迹忍不住吐槽,“这黄祚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两桩命案悬在头顶,竟连尸体的初检都不做,就这么干等着仵作上山,等仵作到了,尸体都馊了。哪怕先看看尸身上的痕迹,排除一下死因也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搁着,你们不觉得瘆得慌?”
扶盈脑中闪过一个想法:“有没有可能,黄祚昌是故意不想让人验尸?”
程迹一怔:“你的意思是……”
扶盈道:“丁益出事之前,曾和黄祚昌一同饮酒,之后便再没有人见过他。这么算起来,黄祚昌的嫌疑也不小。”
“可他的动机是什么呢?”程迹不解。
谢连玉道:“这次,赵昀是带了新川卫来找我们的,足见赵泰给了他调动驻军之权,是铁了心要把这里的事彻查到底。黄祚昌和丁益在闲谈时曾提起朝廷派员前来,可见他早已知晓朝中动向。此前朝臣遇袭之事和他二人都脱不了关系。如今朝廷人马将至,丁益若是落网,必定会牵扯出幕后之人。黄祚昌想要撇清关系,保全自身,有十足的动机杀人灭口。”
程迹心头一凛,随即又面露难色:“只是,那黄祚昌已下令派人严加看守尸体,不准任何人靠近,我们便是怀疑也无从查证。”
扶盈唇角微扬:“这有什么,我们半夜去便是。”
程迹后背一凉:“半……半夜?”
扶盈挑眉打趣:“怎么,你不会是害怕吧?啊,我忘了,上次有人在桃溪镇被个孩子啼哭吓得……”
“谁怕了!半夜就半夜!”不等扶盈说完,程迹当即嘴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