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管事急得冒汗,伸长了脖子不断往外张望。
程迹果然被分散了注意:“他们在找什么呢?”
谢连玉往台上瞥了一眼:“你没发现,丁益到现在还没到吗?”
程迹没见过丁益,但听说过这是寨主的名讳,顿时了然。
眼看吉时就快过了,管事最后朝路上看了一眼,咬了咬牙,走到祭司身侧低声交代了几句。
祭司面色凝重,点头应承后,缓步走到祭台中央,声若洪钟道:“诸位稍安勿躁,寨主临时有事耽搁了,为免误了吉时,祭金神大典现在开始。”
人群中的躁动稍稍平息了一些,但仍有些人低声交头接耳。
大典按部就班地推进,数名寨丁将宰杀好的三牲抬上供桌,祭司手持铜铃与法器,绕着供桌踏着奇怪的步法,口中吟唱着祈福祷文。铃音在半空回荡,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和诡异。
寨民们纷纷跪倒,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到了极点。
程迹差点也跟着跪下去,膝盖弯了一半,左右一瞟,扶盈和谢连玉都闲闲站着。另一边,黄祚昌和随从们负手而立,薛藏烛更是连眼皮都没抬。程迹吞咽了一下,假装崴了腿,弯腰揉了揉膝盖,又装模作样地直起身来。
焚香、叩拜、敬酒……一套仪式流水般过了一遍,终于到了最关键的环节——迎金神。
两个寨丁小心翼翼地将那尊蒙着红布的金神塑像抬到祭台正中央最醒目的位置。
祭司扬声道:“恭请黄大人,揭红迎神!”
黄祚昌整了整衣冠,缓缓走上前去。他立在金神塑像一侧,转过身面向众人,微笑捏住红布一角,用力一掀。
一瞬间,全场死寂。
静默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寨主夫人看着台上的金神塑像惊恐地瞪大了眼,嘴唇翕动着,浑身剧烈一颤,直接昏死过去。
红布之下,寨主丁益周身被厚重金漆涂抹覆盖,脸被涂成了金色,口鼻皆被金漆封堵,整个人直挺挺立着,早已没了气息。他头顶贴着一张字条,用刺目的鲜血写着四个大字——
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是金神!金神发怒了!来索命了!”寨民们惊惧后退, 互相推搡,尖叫着四散奔逃。原本庄严肃穆的祭典变成铺天盖地的一团混乱。
黄祚昌最先反应过来,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大声喝止:“所有人呆在原地!不得擅自走动!不许喧哗!”
威严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潮,震慑全场,慌乱的寨民们下意识停住动作, 失控的场面稍稍稳住。
黄祚昌即刻对身侧惶惶不安的齐管事吩咐道:“齐管事, 丁寨主遇害, 事出非常。还请立刻调遣寨丁封锁寨子所有出入口。在县衙官兵抵达之前, 任何寨民不得随意出入。”
齐管事吓得脊背发凉,连连躬身:“是, 小的这就去办。”
“等一等。”黄祚昌再度开口,补充道,“从现在起,所有寨民即刻禁足,在寨丁看护下各自返回居所, 闭门待命。不得私自出门, 不得私下接触。所有外来之人以及丁寨主的亲眷和亲信, 全数带到客寨集中,我要逐一盘问。”
齐管事不敢耽搁, 连忙领命退下,急速调度寨丁奔走传令, 封锁各处关口。
一时间,寨中鸡飞狗跳, 寨丁们将寨民逐户驱回,闭门落锁。此前还人声鼎沸的祭典现场,不多时便空空荡荡, 只剩高台上那尊恐怖的金色尸身,孤零零地立着。
黄祚昌的随从凑近半步,低声提醒道:“大人,新川卫的驻点就在附近,可要向他们求助?”
黄祚昌沉默了一瞬,目光在丁益死状诡异的尸身上停留了良久,道:“你先回县衙调人,新川卫毕竟是驻军,事态明朗之前,能不惊动还是不要惊动的好。”
随从不再多言,领命抽身离去。
不一会儿,四散的寨民尽数归家闭户,街巷上只剩往来巡守的寨丁。
客寨大堂被临时收拾出来。黄祚昌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扶盈、谢连玉、程迹等人被聚集在堂中待命。
不多时,丁夫人也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走进来,她面色苍白,双目红肿,显然丁益的死对她的打击极大。
主持祭典的老祭司和齐管事也陆续到了,径自在角落里落了座。
堂中无人言语,黄祚昌环视一圈,向齐管事确认所有人都到了,沉声开口:“今日大家也都看到了,寨主丁益在祭台上惨死,现场留下血书,可见幕后之人早有预谋。为尽早查清真凶,还请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配合本官,逐一交代自昨日戌时起,至今晨祭典开始前的全部行踪,不得隐瞒。”
齐管事心中忐忑,率先上前答话。他起身向黄祚昌行了一礼,道:“回大人,昨夜小人一直在打理今日祭典所用的供品器具,核对祭典流程,全程有数名寨丁随同见证。约莫亥时,小人返回自己住所歇下,今日凌晨天还未亮,便带队前往祭台,准备祭典事宜,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祭台,直至祭典开始。”
“那金神塑像是何人在打理?”
齐管事道:“是小人。只是,这金神塑像送到寨中之时便蒙了红布,是以,小人也不知是何时被掉了包。”
黄祚昌不置可否,目光移向老祭司。
老祭司不紧不慢道:“因今日祭典,老朽昨日便闭关斋戒,有两名寨丁在屋外守着,可为人证。今日卯时,老朽便赶赴祭台筹备祭神仪式,期间并未接触过寨主。”
黄祚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丁夫人,语气放缓了些:“夫人还请节哀,本官知道此时问话不合时宜,但凶手一日不擒,寨中便一日不得安宁。还请夫人仔细回想一下,你同丁寨主最后见面是什么时候?”
丁夫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哽咽道:“昨日……昨日我身子不太爽利,戌时便歇下了,那时,老爷还没回来……”
黄祚昌回想起来,戌时丁益还同自己在一处饮酒,两人到了亥时才分别,便追问道:“那后来丁寨主可有回来过?”
丁夫人茫然摇头:“我睡得沉,没有注意……今早醒来,见身边没人,我还以为他是忙于祭典,先起身了,未曾多想。谁知道……”她没有说下去,双手捂住脸,低低啜泣起来,看着格外孱弱可怜。
程迹见状,悄悄挪到谢连玉身边,小声嘀咕道:“她早上那会儿可一点不像是身子不好的样子,和那姓齐的……”
话还没说完,被谢连玉踢了一脚。
程迹撇了撇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茶盏佯装喝茶。
黄祚昌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将目光转向薛藏烛,面上堆起一个客气的笑,向他拱了拱手:“听闻薛先生是工部派来绘制矿脉舆图的,黄某作为本地父母官,本应设宴相迎,不想却在这等场合下相见,实在是惭愧。”
薛藏烛起身回了一礼,神色淡然:“不妨事。此间事了,再行绘图不迟。”
黄祚昌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阴鸷,转瞬又恢复成温和有礼的模样问道:“听闻薛先生昨日也出了门?”
“确有此事。”薛藏烛坦然道,“昨夜,有三位寨中兄弟来客寨传话,说寨主寻到了矿脉线索,要引我去看。薛某便跟着去了。谁知,他们并非带我去见寨主,而是将我引入密林,对我持刀行凶。”
说着,他抬起右手,露出掌心缠着的白布:“幸亏得扶姑娘相救,否则薛某此刻,只怕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黄祚昌眉头一皱:“寨中有人要杀先生?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
薛藏烛冷笑了一声:“或许与薛某此番进山的公务有关吧,大人想必有所耳闻,朝廷此前数次派员进山勘测矿脉,都遭遇不测。大人在此地任职多年,不知可有查出什么头绪?”
堂中的空气骤然紧绷。
黄祚昌面色一僵,抿了口茶掩饰失态:“此事本官略有耳闻,只不过案件牵扯颇多,不好妄下定论。”他将茶盏放下,话锋一转,“听薛先生方才的意思,是觉得昨夜袭击你的人和丁寨主的死有关?”
“薛某不敢妄下断言。”薛藏烛冷淡道,“不过,昨夜他们对我下手时,说过一句话,‘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薛某在想,这财路究竟是什么?丁寨主的死,会不会也和他们所说的‘财路’有关?”
扶盈的目光在薛藏烛和黄祚昌之间来回逡巡。
昨夜遇袭时,薛藏烛对那些下手的寨丁态度都还算平和,今日见着黄祚昌却是句句不相让,每句话都暗藏机锋。可见是对这位遂宁知县成见极深。
黄祚昌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而将目光投向扶盈:“扶姑娘,方才薛先生说,昨日是你救了他,可否说说昨日的情形?”
扶盈应声道:“昨夜亥时左右,我听说薛先生被寨中的人叫了出去,便与同伴分头去找。最后是在东边的密林里找到了他,当时有三个寨丁装扮的人正对他痛下杀手,我将那三人击退后,与薛先生一同回了客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