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照,林听雪又松开他的手。
周苍轻轻揉揉她脑袋,笑了笑, 跑去拿回手机。紧接着躺回沙滩上,抱着手机不停地乐呵。
一张照片, 在他指尖放大, 缩小。
他还用指尖量了量画面上林听雪白色背影的大小。
好小一只, 周苍想。
“看那么入迷。”
林听雪见他嘴角抿着藏不住的笑意, 坐在他身边回头, 揶揄他幼稚。
“第一张合照。”
周苍自言自语。
林听雪知道他的小心思, 用胳膊肘碰碰他的膝盖:“发到我手机上。”
周苍便笑:“那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发个照片还要做交换, 照片上还有我的肖像权呢。我有权利拥有。”
周苍懒散抱臂躺着, 他不说话, 林听雪只能转过身子瞧他。
二十岁,带着潮气的热风掠过他额前的发,阳光也偏爱他,用光影塑造出过目不忘的眉眼,将一种少年意气独有的穿透力,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正直直盯过来。
目光倾斜的射线,有太阳的温度。
林听雪只觉得心空。
很快又偏过头去。
视线交汇中断,周苍倏忽坐起来。他挨着林听雪坐的近了些。弯曲的腿碰一碰她的,接着用手指抓了一缕她乱飞的发,在手上绕啊绕,缠啊缠。
林听雪不理他那些奇奇怪怪幼稚的行径,只划动手机问:“发了没?”
半晌。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林听雪。”
“嗯?”
“我们明年再来好不好?”
-
没有下文,所以照片只有一张。
林听雪捻着那张旧相片,看了很久。和另外几张孤单单的背影放在一起,显得格外青涩和甜蜜。
是甜蜜的。
林听雪不能否认。
日出的赤光,日落的晚霞可以证明。
他们在太阳升起海平面的那一刻,周苍迅速凑近,亲吻她的额头。在星空下漫步,接着聊到深夜。在多巴胺分泌的时刻,不用克制自我。
林听雪想,人是不是太早拥有过极为惊艳的幸福,后来的日子就只能不断地做减法、不断地下坠。
无情地抽空,无情地从百减到零。
她那晚因为一副画,回忆起年少的吉光片羽。也发掘出周苍的秘密——
他们没有再去的海边,没有拍的合影。
他去过,他拍了。
他一个人坐在海边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也像六年后她此刻一样,想起当时他们是多么亲昵甜蜜吗?
如果,这算是一种怀念她的方式。
就当她自恋。可为什么,为什么只是怀念,却从来没有找过她。
他当真是单纯地想去看海吗?
2022年,她在研究生毕业前夕。他也在州市,真的就没有想过去找她么。
她将这些照片摆放在一起,用手机拍了下来。那张合影,她也留在手机里。当作他们的聊天背景。
照片不一定是在记录生活,也许是在记录情绪和思念。
——那是他们曾经在一起过的唯一证明。
除了一些她保留的他送的礼物,再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他们曾经的感情。
人与人的感情,是一根透明的线。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偶尔某天,你往前走,发现没有东西牵扯着你,没有挂念,再回头,人海茫茫,连自己都难寻,何况去寻什么人。
人们脆弱,又淡漠。
林听雪很早就知道。
就像,她和周苍曾经那么热烈地全盘托出彼此,只是在一个圣诞的风雪夜,猝不及防,隔着距离断了弦。
电话是他挂断的。
2016年年末,他没有考研,他骗了她。他提前准备了公安联考,甚至没有告诉她。他们约好的留在京州,他自己先没有做到。他甚至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
他又怀念什么?
他凭什么分开后倒是独自深情起来了?
周苍这种自我感动式的个人怀念,让林听雪心思混乱。
一整晚,林听雪被周苍各种各样的矛盾,困惑到难以入睡。
什么矛盾感,她开始觉得,周苍大概率是有事情瞒着她。她想知道,又怕知道后接受不了。
她就只好,单纯地开始企盼这个人的出现——
先真实的,可触摸的站在她面前。
她再去慢慢地审时度势另外的那些。
林听雪一颗心拧着,时而心动,时而酸涩。
接着蔓延出无穷无尽的想念。
她不想和他打电话了。
她想面对面地和他聊天。
一言不合就用嘴巴堵上去的那种,面对面。
她给江曼发消息:【曼曼,我在荒谬里竟然体会到一种幸福。好可怕。我该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诺贝尔江女士:【说人话,和周Sir谈了?】
Snow:【没有。我发现他藏了我的照片】
诺贝尔江女士:【好家伙,竟然是这个走向。】
诺贝尔江女士:【你们的窗户纸,是铁焊的么,还没破】
Snow:【那要怎么】
诺贝尔江女士:【主动点】
Snow:【我主动给他靠近我的机会,已经是开恩了】
诺贝尔江女士:
【/大拇指】
【女王发言】
接着看到她的网名:
【冰雪奇缘都要找你演】
林听雪被她逗笑。
Snow:【有什么问题】
诺贝尔江女士:
【没有问题,你不是恋爱脑,不用怀疑。】
【覃烨朋友的酒吧明天开业,一起去捧捧场吧。】
Snow:【好,用不用再叫其他人?他不是说你不是把他介绍给朋友还闹脾气,周sir出差了,没法赴约。】
江曼:【早哄好了。】
Snow:【怎么哄的?江博士】
江曼:【我说:那是我对你的占有欲太强了,这样不好吗,你不喜欢吗。】
Snow:【原来弟弟吃这一套】
江曼:【普天下男人都适用】
Snow:【学到了】
-
林听雪因为一张照片产生的悸动,维持了两天,她和周苍煲电话粥都温柔了三分。
接着在工作日周五的上午,好心情全被截停。
作为采购,联系最密切的便是财务部。在他们眼中,林听雪就是那个吞金兽,审批下来的资金一部分被她支出,还要被不停地催款。
前一阵子电子元件的项目款没有拨下来,供应商在催,林听雪没有办法,只能一次次找财务经理。
夏经理只说:“公司资金调度紧张,这笔货款支付稍微延迟点,你再和那边沟通沟通。”
“上次延迟支付,对方已经看在公司的面子上,给我们让步了。”
“这领导签了字,上面不拨款,我有什么办法?一直催命一样烦不烦啊,又不是我欠你的钱。”
“怎么能这样说话?同一个企业,同一个团队,我们不是利益共同体么。”
“装什么装。”
“我们的工资还没有你的回扣多吧。”
“怪不得要钱积极,怎么,早点结款,你也能早点拿到钱?”
林听雪想要辩驳。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单子是林听雪签的,客户要她来维持。
好说歹说,对方愿意再等两天。
林听雪只觉得疲惫。以前也遇到过,但今年回来以后这种情况更甚。完全是打着国企的面子强撑。她把采购的流程一再精细化,高效化,挡不住双方都是在钱上发生矛盾。
她作为牵线搭桥的一方。
最是为难,又最是无力。
供应商要维护,领导也不能惹恼,两面夹击,苦水流回肚子里。
下午的时候,李科长又交给林听雪一个采访的工作。他说她的形象气质最好,外派半天,和活动人员一起去某家证券公司合作采访。林听雪很快应下,就当是忙里偷闲呼吸CBD的空气。
没想到是孙铭泽所在的公司。
城市的钢铁森林和春天一样蓬勃、忙碌。林听雪眼睛逡巡一圈证券公司的精英们,倒没看到孙铭泽。
采访主要是文字稿,林听雪也不紧张。她那天穿了职业白衬衫,中午出门时有些太阳,下午采访结束气温骤降。
离开证券公司前,工作人员每人送了一杯热拿铁表示感谢,林听雪想到晚上要去酒吧,接过没喝,捧在身前。一只手不住地摩挲手臂,打算提前离开。
同大家告别后,她倚在楼道等电梯的空隙。肩膀上多了一件西装。浓而不腻的沉香。林听雪猜到是谁,孙铭泽已经开口:“一下午都没想过找我?”
“你知道我在这里?”她抬眼问。
“早就看到你了。”
他在二层办公室,隔着百叶帘,向下望着观察她许久。看她对镜补妆,坦然大方地回答采访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