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房间里有两座休眠的火山。随时喷发。
工作日的早上，林听雪的闹钟还没响起, 章女士已经毫无预兆地走进来。
她迷糊睁眼：“妈, 你怎么起这么早？”
“你妈妈都五十了, 觉少。”章女士的瑜伽裤还在腿上, 上身一件淡紫色交领瑜伽服，露出纤长脖颈。身材管理极佳，落肩发和她光洁平展的额, 实在有一种让人觉得时间混乱的少女感。
她的背尤其坚韧, 是被时间历练过的挺拔。
林听雪从被窝里坐起来，盯着她的身影，很是佩服：“又做瑜伽了？”
“晨练呀，跟练了15分钟有氧操, 空腹效果最好。”章女士边走边说，她讲话语速很快, 走路也是。一秒拆成两秒的那种赶。
“快起。”
“窗帘拉这么严实干嘛？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在家里养蝙蝠呢？”
“蝙蝠都找不到路。”
这些密集的话像枪林弹雨。
林听雪脑袋发懵。
她努力将大脑开机的时刻, 根本没来得及阻止, 窗帘“哗啦”被拉开, 春日暖阳的光刺进眼睛, 避闪不及。
章女士一如既往的生活习惯——早上第一件事先拉开窗帘, 打开窗户。无论房间里的人在干什么, 是不是还在睡觉, 无论那天有没有太阳, 暖不暖和。
林听雪还在被窝里，已经感知到窗外三月底的凉风，冷得人更不想起床。
下一秒，听到章女士尖细的“啊呀”一声——
林听雪才意识到，她已经看到了蝴蝶的羽化笼和两只蝶蛹。章俪明显退了两步，面色一变，扭头就问：“你搞得这什么玩意儿？”
听出她的语气不佳，质问带着嫌弃，林听雪解释：“小蝶蛹，过几天会化成蝴蝶。”
“快快快扔了去，怪吓人的。”章俪眉头紧蹙，极快地挥着手。满脸的不耐。
“妈，我刚买的。”
“我知道你怕虫子，所以我专门养在阳台，这个很简单，放着就好。”她很快说，“我一会儿找个布遮起来，别吓到你。”
“疯了？”章俪像是没听到她的说辞。
“……”
“也不嫌那绿东西恶心，我看着都难受，你一会儿出门上班顺便带下去。”
“它们以后化成蝴蝶很漂亮的，我还有照片呢。”
林听雪用尽了最后的耐心。
换来章俪狠狠瞪她一眼：“好，你不扔是吧，那我扔。”
林听雪着急追上去想要拦她：“妈，这是别人送我的礼物。”
“送什么不好送虫子？？？”
“我都说了这是蝴蝶。”
章俪油盐不进，说话间已经找到了塑料袋，示意她：“连着笼子一起扔了算了。”
“……”
“不是，为什么一定要扔？它们还没手指头大呢，放在阳台不会影响什么啊。”
起床气和章俪的咄咄逼人，让林听雪心烦意乱。她努力压制着没有表露出来，心里已经疯狂想毁灭这个早晨。
剑拔弩张的气氛，章俪忽然冷眼瞥她：“学会顶嘴了。”
“我没有。”
“你以前不让我养猫猫狗狗，买一条小金鱼也要问你的意思，现在我有自己的房子，为什么我不能养这些？”林听雪据理力争。
“你的房子？”
“你的房子不是用我的钱买的？还跟我吵。”
“我不喜欢，早点扔了。”
章俪说完走进厨房，头也不回地提醒：“洗漱完来吃早饭。”
林听雪气得脑袋发昏，没再做无用功。
洗漱完径自提上包，没吃早餐。临走前，章俪还在命令她去扔掉那些东西。
林听雪知道她不敢用手摸。没理。
章俪见她赌气不吃早饭，拿了一个苹果和三明治塞给她：
“还有，明天或者后天，抽个空，跟你陈阿姨的儿子见个面。”
如出一辙的祈使句。
“没空。”林听雪回绝。
“听话，都说好了。”
推开门之前。林听雪有了喘息的机会。
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
“妈，我是你女儿，不是你的手下员工。你的命令我只选自己能做到的听。”
-
那一整个早上，她工作都有些心不在焉。
总会想起那两只处在被扔的危险中的小蝶蛹。
外面春雨淅沥，肚子里空空如也，最后还是把章俪拿的苹果和三明治用来垫肚子。
她在心里叹口气。
二十六岁的林听雪，堪堪能冷静地对她母亲的控制欲Say no。
但十六岁的林听雪不能。
她人生的至暗时刻，是她哥哥考上大学后的那两年。她读高二高三。最关键的日子，她对章俪强烈的控制欲无能无力。
——房间不能关门，手机睡前要上交，偶尔有一次她和朋友晚上逗留了一会儿，章俪已经把电话打给她的班主任。怀疑她早恋，让老师看紧一点。第二天免不了被追问一遍。
有一段时间，章俪让家里的司机去接她放学，林听雪不知道的情况下，偶尔和班里的男生搭句话，回去章俪已经开始教育她要女孩子要自尊自爱。
她说：“妈妈，我想养一只小猫。”
章俪说：“我不想。”
——她无法反抗。只想逃离。
她哥哥林听也在的时候，章俪会将自己的注意力分散一点。或者，林听也大多时候，都会站在她这边。
此外，林听也本身桀骜不驯，是最好的对照组。章俪反而会觉得她乖巧得多。
大概是约定好的，2013年的高考，林听也和周苍都报了京州的大学。
林听雪是从林听也的口中知道，周苍最后选择了人民公安大学。至于为何，是不是因为她的那句话，她曾怀疑过，最后只觉得自己幼稚可笑又自恋。
因为，高一补课结束后，她几乎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高考前学业紧张，有关他的消息，来自林听也。
高考之后，来自于群发和林听雪主动给他发消息。
他仿佛，真的成了过客。
像一列朝前开的火车，为她停留过一瞬，却没有载她。
当初他们往来的信件因为氧化开始泛黄，他也一样，开始模糊不清。悄无声息沉淀，沉在淤泥里。水流花落，不着痕迹。
只有过年、元宵节，或者一些传统的节日，手机会突然弹出周苍的微信消息。林听雪往往心下一紧。
点进去，不过是像极了群发的祝福。
林听雪：【同乐】
接着问：【群发的？】
对面并不正面回应：【节日快乐】
接着寒暄两句。
问问她的学习情况。
林听雪偶尔主动问他数学题：【不会，帮帮我。】
他会做的题很快会回复。
不会做的，他也坦诚：【不好意思，实在忘了怎么解。】
林听雪：【大学会退化是吗？】
对方回：【哈哈是的，毕竟高中是知识的巅峰】
林听雪：【说的我都不向往大学了】
周苍说：【是我不够努力，大学很好，学习加油】
林听雪再屏幕前嗤一声，无关痛痒的对话。
她问：【有多好】
周苍说：【自由一点】
林听雪大着胆子问：【你退步，是因为自由恋爱了吗？】
半晌。
对面回：【没】
林听雪不信：【没人追你？】
周苍说：【不合适】
林听雪若有所思：【谈了以后发现不合适？】
对方最后只回了句：【小孩子多看书，少八卦】
林听雪：【哼】
林听雪：【我不是小孩，我马上十八岁了。】
-
用手机屏幕文字构造出来的联系，远不如一封信的份量。
可惜，后来人们都不写信。指尖轻轻点点，很快地表情达意。
林听雪高三的那年，林听也放假回到昌市，决定开一场生日Party。这边没有大学的同学，只有以前的朋友。
林听雪知道以后，试探地问起：“哥，你会请高中同学吗？”
林听也回得潇洒：“对，都是高中同学啊，有一些好久没见了。就当同学聚会。”
“那，”她顿一顿，太久没有将那个人的名字念出口，林听雪有点难为情，“都有谁啊？”
“就我高中最好的那群兄弟。”
“周苍他们？”
“对。”
“怎么啦？”
“没什么嘿嘿，随口问的。”
她甚至在衣柜里挑了挑自己的衣服：
女大学生，会穿这种娃娃领的裙子吗，会不会有点幼稚。
尽管信息发达起来，手机上也会有大学的贴吧、微博，可她竟然还会冒出这样离谱的问题。她有时候在想，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生两年，早点读大学，和他们一起。就不会总被当作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