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辞收剑,抱拳向朝闻神女行礼。
神女面上未显,仍旧微笑,一边点头一边给她鼓掌,并没有吝啬赞美之言,不住地赞她:“不愧是我最中意的弟子,你的剑招已然纯熟。我那些挂名弟子若有你一半天分,我做梦都能笑醒。”
镜辞也坐到了她对面,朝闻神女于她,与其说是师尊,倒不如说更像一个亲昵的姐姐。
“你修为似已至元婴后期,修炼如此之快,也要避免过于激进,切不可操之过急。”朝闻神女又指点了一番。
镜辞清楚明白,她知道朝闻神女已看出她心性不稳,似有隐情,只是两人都未曾点破。
镜辞给她斟上茶,随后自己也斟了一杯,举杯敬她。
朝闻神女看着眼前女孩的神情,又回想起方才的剑招,知道那一天已不远。
她面上笑得肆意,举起自己茶杯的手却微微有些发颤。
镜辞也算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她仍然从不敢真去设想——到了那一步会是怎样的画面。
日近黄昏,残阳夕照。
一阵清风吹来,镜辞耳尖微动。
她察觉出什么,却没讲出来,只道:“神女,我有一事想拜托您。”
“说罢。”朝闻神女温柔款款。
镜辞神色透着些微迷茫,她望着不远处的火烧云出神——那是望舒的方向:“若有一日,我出了什么事情,还请神女无需为我求情,保全自己,也替我关照望舒阁,保护好我师尊。”
镜辞本以为朝闻神女会问自己会出什么事,可朝闻只是点了点头,神情庄重而严肃:“我知道了,你无须担心。”
镜辞本编排好的一众谎言突然哽在喉头,没有了用武之地。
“不过阿遥,你既然拜托了我,那么我也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想法。”神女又恢复了笑意,抵着脸颊,侧着脸看她。
镜辞亦道:“您讲。”
“你觉得我儿屿安如何?”
并非仙名晖屿,而是凡名屿安,为母之心,显而易见。
“屿安公子才情出众,器宇不凡,人中龙凤,自是极好的儿郎。”镜辞没有说谎,她把自己心中所想的都说了出来。
若是叫陆屿安听了,必定会很高兴,可是朝闻却懂她。
“屿安他……似乎很喜欢你。”朝闻神女直截了当地询问她,“你有没有考虑……娶他?”
风中似乎也带来了情意绵绵的焦急,但镜辞终究只有一个答案。
“抱歉,神女。”
镜辞的声音不小,足以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拒绝虽然残忍,但只有如此干脆地回答,才能断了他的念想。
那人彻底藏不住了,在不远处墙外偷听压下的脚步和气息全然乱了。
“是为什么,你不喜欢他,还是……”朝闻神女其实早就知道镜辞会拒绝,但她仍然替自己儿子问出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旁人怎么劝都是没用的,只有她亲口拒绝了,他才能放下。
“他很好。”镜辞垂下眼帘,“只是我已心有所属。晖屿仙君天资甚高,未来是要继承您的衣钵,成为扶光阁掌门之人,更不可能委身他人做小。是我二人无缘,来日晖屿仙君必能觅得比我好上千百倍的良人。”
“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朝闻神女淡笑一声,其实她看得出来,镜辞这些话都不过是幌子,真正原因恐怕无法宣之于口。
两人待到入夜,镜辞没有住下,选择了直接离开。
女人走了,朝闻神女对着院墙后那人道。
“你都听见了?”
第92章 “只要她肯娶我……便是做小又如何。”
身后传来他再也无法抑制的啜泣声音,他不敢相信她就这么干脆、没有丝毫留恋地拒绝了自己。
男人从墙那边走出来,低着头一言不发,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相信……”
陆屿安是从小被娇生惯养长大的,一向被人捧在手心里,凡是他想得到的东西,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双手奉上。
这是他第一次受到这么大的打击,明明母亲已经说得这样直白,她却都不肯接纳他。
她对他那么好,难道其中真的就没有一丝情意吗?
多年来养成的骄傲让他没法轻易低下头,可比起自己那不值一文的自尊,失去她,同她一刀两断,却更叫他害怕。
此事已然说开,若不能前进,便是万劫不复。
恐怕从此以后,他二人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陆屿安攥紧拳头,下定决心,便要追出去。
“你去做什么?”
身后传来母亲恨铁不成钢地呵斥。
“我去找她。”陆屿安言语之间很是决然。
“她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她不喜欢你。”
朝闻神女知道,话必须要说得狠一些,才能断了他的念想。
“我要去再问她一遍,我要她当面说给我听。”陆屿安声音发颤。
朝闻神女走上前去,冷哼一声:“你以为她不知道你在?安安,别痴心妄想了,以她的修为,你那隐匿气息的手段根本就瞒不过她。她恐怕就是知道你在,才拒绝得这样干脆。而且她都说了,已经有中意之人!你还要凑上去,岂不丢了脸面?”
“只要她肯娶我……便是做小又如何。”
朝闻神女一口气险些没梗上来:“陆屿安,你……”
这还是她那个骄傲张扬的儿子么?朝闻神女一度怀疑眼前这位是不是被调包过的。
还未等她再说什么,陆屿安已驾云而起,飞下山去,没了踪影。
……
“师姐,师姐,你等一下!”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镜辞不曾想,她已说到那般田地,他却还会追上来。
镜辞握紧手中尘曜剑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求你了,带我走好不好。”
她没有回头,男人温热的胸膛却猛地贴上了她的后背。
一滴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脖颈,镜辞垂下眼睑,手中攥得更紧了。
“我知道我性格不好,不如霄璟受你青睐;琴弹得也不如师尊,但我会练的,我会练得很好很好的;你不喜欢的地方,我也会改,不……我已经在改正了,你看到了不是吗?”
男人言语哽咽,见她没有回应,又继续道:“你喜欢师尊,还是霄璟?又或者是别人?都没关系,都没关系,我会和他们好好相处的,好不好?”
“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以后再也不和霄璟吵架了,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镜辞心尖揪着泛疼,她转过身来,一把将人搂在怀中。
男人哭得更厉害了,他窝在她怀里,手紧紧搂着她虽算不得宽阔伟岸,但足以给人充分安全感的笔挺的背。
镜辞任由他的泪水打湿了她胸前的布料,也没有推开他,言语晦涩。
“阿屿,你的前路一片光明,不必如此。”
“师姐,不是的。那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想跟你走,只想待在你身边。”陆屿安从她怀中站起来,擦掉眼泪。
“我……”镜辞又欲开口,却被他打断。
“没关系的,师姐,我也可以不要名分。我知道你心里只想把那个位置留给师尊……我不在乎,只要能陪着你,我什么都好。”
男人言语恳切真挚,镜辞一时之间,再也找不出理由拒绝。
也许可以直接告诉他,自己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镜辞知道,只要她这样说,他便不会再缠着自己。
可是她说不出这些话,因为这绝非她的本意。
她再一次将人抱住,这一次,她的脸颊紧贴住他的。
他哭得泛红的眼尾,他还沾着水珠的纤长浓密的睫毛,镜辞一一吻过。
但这也超过了。
最终,她及时停下,后退了两步。
原本还沉溺在她致死的温柔中的人,瞬间又清醒过来,不敢置信地望着她后退的动作:“为什么……师姐?为什么明明心里有我,却还非要拒绝我?”
他想向她伸手,却又顿住。
“是因为师尊……他不允么?”
镜辞却摇摇头,声音低沉而喑哑:“阿屿,与师尊、与霄璟,与旁的什么人都无关。我和任何人,都不会有结果的。”
他的勇气再衰三竭,在她一步步的后退中变得不敢再问,眼中的失落与绝望满得快要溢出来。
“晖屿仙君!”身后传来扶光阁中人的声音。
是朝闻神女派来强令陆屿安回去的,她自己下不了狠心来劝,就只好命人带他回来。
他们将陆屿安围了起来,礼貌但坚决地请他回去。
“霄遥神女。”为首之人向镜辞行了一礼,镜辞也回礼。
“掌门已下令,罚小公子十年禁闭修炼,不得外出,任何事亦不得传入。请霄遥仙子安心回去。”
这惩罚不轻,可陆屿安不在意这十年禁闭,他仍站在原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只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想知道镜辞听闻之后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