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迎仙礼当日。
客栈外已备好迎她进宫之人。
她换下了她平日常穿的方便行动的那些黑色劲装,挑了一身专门用来参加正式场合的望舒阁月白锦缎暗纹礼裙。
裙摆处以金线滚边,勾勒出繁复而华丽的祥云与水波,一层薄纱附在外裳之上,上绣零星几片桂花纹样,淡紫色飘带缠绕在宽大的袖口两侧,月桂叶腰带系在腰间,垂落在裙摆之中,若隐若现。
她推开房门,外面已跪了一地候她入宫的官员。
她随着礼官走出客栈,门外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这可是百余年都难遇一次的盛大仪典,谁都想一睹仙盟令使的风采。好在有士兵围出了一片空地,没人敢闯进来。
门口是一驾绣金龙纹马车,四周围着仪仗队与士兵,马车前由六驾马匹牵引,车身由紫檀木制成,车顶覆盖着丝质锦缎。轮辋等地镶嵌有金银饰件与宝石,车厢外部刻有龙纹。
民间除了人皇本人,谁敢用龙这一图案?而接待仙使却用了最高规格的六驾龙纹马车,可显示出人皇与仙使的平等地位。
侍从搬了脚凳出来,镜辞轻踩其上,进入马车内部。
马车车厢中全部铺设有丝绸蜀锦,座椅上放着软垫和靠背,桌板上配有香炉、玉器。
车窗半镂空,镜辞可从中看到窗外,而路边的百姓也能从雕花窗口中一睹仙子的绝世姿容。
马车徐徐启动,路过中央主街之时,镜辞从车窗中伸出手去,夹道欢迎她的百姓们都在等待着她的赐福。
镜辞心神微动,下一瞬,成千上万闪着银白如月光的荧光飞鸟从她指尖飞出,落在了每一位百姓的身上,瞬间消散,化作细碎微粒落了人们满身。
每一位百姓都得到了仙子的沐浴赐福,可保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百姓们的欢呼声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欢送着载着仙使的马车进入皇宫。
……
在仙界的帮助下,人皇千万年来统治康宁,从未经历过战争、暴乱,因此这皇宫也极尽奢靡。
在一代又一代人皇的精修扩建当中,已达到了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宏大规模。
九天阊阖开宫殿。
从城门楼内走出,内里便是骤然宽阔的一处广场。
眼前的太华殿是专门用于举办大型仪典国宴的宫殿。
精工巧匠铸造的数层青石基台层层叠叠,洁白的玉石栏杆反射着太阳光芒。
太华殿巍峨立于其上,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墙面为赤金红色,重檐庑殿顶上嵌金黄色琉璃瓦,檐牙高啄,鸱吻林立,无一不彰显着庄严肃穆。
满朝文武有资格参与此次迎仙礼者,共百余人,此时正分立于广场两侧。
太华殿前,由十余位宫侍护卫拥簇着一人,身着玄黑金绣龙袍,负手而立。
第67章 “真是眼熟啊,人皇陛下。”
镜辞在宫侍指引下,走下马车,踏着红色地毯,来到殿前。
仙盟令使代表整个仙界,与人皇地位平齐,无需下跪行礼。
镜辞微微俯身,算作以礼相待。
随即,她便抬眼向上首之人看去——
无人敢正视九五之尊龙颜,仙使除外。
男人也向她俯了俯身以回礼,待他重新站定,镜辞才看清他的容貌。
上一任人皇意外生病,去世很早,小皇帝仓促登基没有多久,年龄不大。但已初具天子之相,剑眉星目,顾盼神飞。
只不过……就是太眼熟了。
镜辞勾了勾唇角,神色有些不悦。
“望舒阁朔月神君座下首席大弟子霄遥,参见人皇陛下。”
上首之人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先是无法抑制的惊讶与欣喜,随后却又想到了什么,心虚地垂下了眸子,不知所措起来。
他从未设想过竟会是这样的重逢。
“陛下,陛下?”一旁的小昭低声催促了一下,“该您说话了。”
慕信陵这才回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上仙风尘仆仆,远道而来,卫我永洲百姓。特设迎仙礼,迎令使入宫。请仙长上座。”
镜辞便跟随着指引,走入殿中。
……
太华殿内已设好宴饮,人皇慕信陵率先在龙椅上落座,随后便是镜辞,坐在他左侧第一位。
待二人均落座之后,其余众臣才依次按顺序进入殿中,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
一旁的宫人要给她上茶,慕信陵叫住身边总领宫侍小昭:“给上仙换宫中最好的酒来。”
以镜辞的听力,自然是听见了,却没有给他眼神,只看着眼前的宫人将她面前的茶水换成了清酒,没有动作。
慕信陵看出她生气,心生惶恐,端起杯中之酒,率先敬她:“仙盟与人皇一同在永州大陆上生存,自古便是一家。数百万年以来,精诚合作。此次上仙莅临,还望多加指点。”
镜辞不紧不慢地端起酒杯,遥相示意,算是给了他这个面子,口中却道:“不敢当,人皇以仁义治理天下,只要善待百姓,仙盟自然不会插手。”
“当然,诚信也尤为重要。”
说完这话,女人冰凉的眼眸望向他。
慕信陵自然知道她意有所指,顿觉凄然,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随着双方的杯中之酒饮尽,事先准备好的歌舞也一并开始。
慕信陵望着眼前数十道珍馐佳肴,却食不知味。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自己一眼,显然是因着他对她的隐瞒,而心存怨怼。
他其实在那天晚上,就想把事情和盘托出的,只是她走得急,没能等到真相。
慕信陵失魂落魄地夹起一道菜,味同嚼蜡。
小昭从小就在他身边服侍,对他的一举一动几乎可以算是了如指掌。
他见自家皇帝神情如此,不由问道:“陛下,可是今日饭菜不合胃口?”
他在心中想着,这批御厨明日就得换掉。
“非也。”慕信陵摇头,保住了一干人的工作,“是朕的原因。”
这顿宴席变得煎熬无比,他已等不及要快些结束这些繁琐的流程,好在这之后尽快给她解释清楚实情。
……
待这番恼人的仪典终于结束之后,慕信陵率先离席,镜辞也被宫人安排着前往她未来三年的住所——
专为仙盟令使所建造,也仅供仙人居住的灼华殿。
为她引路的宫人只停留在灼华殿外,她道过谢,推门而入。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一股扑面而来的奇异香味吸引了镜辞的注意。
她敏锐地扫视周围,金丝楠木案几上正摆放着一只紫金香炉,里面正燃着淡淡的熏香。
非此香的味道。
这放在台面上的熏香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她正欲再探查一番,就听闻背后门口传来一声宫人的通报:“陛下驾到——”
她转过头去,只见慕信陵正站在门外,应是匆匆赶来,还喘着粗气。
身后还跟着他的首领宫侍小昭,正心疼不已地叫嚷:“哎!!陛下您慢点……”
慕信陵对着小昭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镜辞看了看门外渐落的夕阳,双手环抱在胸前,调笑道:“怎么,我们皇帝陛下在宫中难道不是坐轿子的么?还用亲自跑过来?”
“我急着过来……”
慕信陵神情紧张地看了看她背后,见房间并没有什么异常,心中稍微松了一些,也许她还没发现。
“陛下在找什么?”
镜辞心里像装了明镜一般清楚,但却不先开口,只发问。
“啊……这殿中尚未安置妥当,不如上仙先暂居别院休息,等朕派人安置妥当,再请上仙过来。”
慕信陵小心翼翼地给她解释,镜辞却没答允,反倒施了个术法,一下就将慕信陵拽进了怀中,又关上了殿门。
“陛下!”外面传来小昭焦急的声音,慕信陵立即回道:“无……无事,你先回去吧!”
慕信陵扑在她怀中,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冷香,心神晃了片刻。
等等……香!
糟了,他就是为了这事来的!
他正欲开口,却被镜辞打断。
“金陵苏氏的小公子苏陵,不过离别数日,如何就成为了人皇慕信陵呢?”
“苏小公子,不给本仙解释一下么?”
被她一番质问,慕信陵一下就慌了神,顿时也顾不得其他。
怕她怪自己,只急急地给她解释:“此事并非阿陵刻意欺骗,其实我原本就想在进金陵之前与你亮明身份的。阿姐应该能理解,微服出巡,总要寻个身份。并且金陵苏氏乃我母家的亲族,并非全是胡诌。”
眼前人似乎又变成了之前的模样,一时卸下了皇帝的架子,没了朕这一自称,也不叫她上仙了。
“谁知道,阿姐在进城前一晚一言不发就突然离开了,连个寻你的方法也不给阿陵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