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清心陡然一沉。
负责人这话的意思,分明是知道一帘之隔的地方、亓清的身边,有工蜂存在,很可能彻查办本来就埋伏在军政处周围,从昱曈跑下楼时起,他们就已经跟上了两人。
亓清万般懊悔自己刚才一路上心思全在昱曈身上,压根没留意身后跟着尾巴,这下两人被困在小酒馆一个角落,插翅也难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负责人的皮靴踩在地板上“哒哒哒”,来回踱步,似乎在等隔间内的人做出决定。
等亓清自己做决定,是他给驻防军军长最后的体面,但亓清明白他不会一直等下去。
焦灼相持之时,昱曈缓缓转过身,对亓清凄然笑了一下,小声道:“别管我了。”
“不可能!”亓清紧握住他手腕。
“我被抓的话,应该会被送回三军监牢。监牢有组织的人在,我不会有事。”
“我不放你走!”亓清快哭了,“走了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昱曈笑着笑着,终是忍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潸然滑落:“你刚刚把那酒喝了该有多好,我们也算交过杯了,未来怎样我都不会有遗憾了。”
亓清立刻转身想再倒酒,才意识到酒壶已经掉地上摔碎了。
她抓起空酒盏,浑身剧烈颤抖。
昱曈掰正她身子朝向自己,用力吻住她。
隔间外,越来越多的皮靴声围了上来,随之还有枪械摆弄声,亓清甚至能闻到那些人枪口散发出的火药味。
昱曈紧托住她后脑勺,带着酒气的唇舌抵死与她相缠。
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明摆的结局,可他不愿、不要,他不甘心、他绝不放弃!
昱瞳闭上眼睛,全然不顾逼近的士兵,不顾被掀开的帘子,不顾架上他脖子的刀刃,全部的精神聚焦在与亓清交融的滚烫气息中。
他觉察亓清也没有推开他,反而愈发激烈地回应,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心脏砰咚砰咚激烈跳动着,这一瞬间,他忽而感觉幸福到了极致。
被士兵们拉扯开,拷上镣铐,蒙上头套的最后刹那,昱曈露出了许久未有过的天真纯澈的笑容。
第75章 出逃
亓清再次回到军政处顶层住处,已是一个星期后。
这个星期内,她被关进了监牢审讯室,接受了彻查办和内阁的轮番审问。
当时在小酒馆,掀开帘子的那刻,亓清和昱曈不顾一切拥吻的画面惊掉了彻查办负责人的下巴,是以审问时,负责人总带着促狭目光,像在问一件很令人不齿的事情。
而此刻的亓清,完全没了当时那般激动失态,垂着头,问什么答什么,说自己是之前在监牢巡查时看上了昱曈模样,便跟刀疤脸狱卒私下做了交易,买了昱曈回家当宠物,除此之外,再没做其它用途。
这回答倒是和彻查办调查到的蛛丝马迹对得上。
那个刀疤脸狱卒已经被抓,他不仅偷贩工蜂,还把亓清卖给了“正启会”,彻查办本想从他身上顺藤摸瓜,挖出偷贩工蜂的还有哪些人,以及除了“正启会”,他们还把工蜂卖给了谁。
却不想,这家伙心理素质极差,被拷问了没几下,竟就活活吓死了。
其实是被三军监牢中潜伏的“侍蜂人”组织成员灭口了。
另一边,葛忠和任林熙因为铲除“正启会”立功,备受褒奖。
任林熙本有机会借此重回研究所,但他很安于现状,说自己在监控科待得舒坦,没啥人际压力,拒绝了复职奖励。
内阁对任林熙的做法毫无异议,反而觉得他是个知进退、懂世故的人。
此番铲除“正启会”,亓清几人从表面上看,似是立了大功,可实际上,却是利用舆论对财团和内阁施压,将权贵得罪了一通。
任林熙现在摆出一副无所作为、只想躺平的姿态,反倒避免了成为出头鸟遭枪打。
而亓清,作为主策划,果不其然被倒打一耙。
她若是没把柄让人抓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有把柄。
还好,这把柄分量不够重,追究到底了不过是以权谋私,作风有问题。
而且,审讯中,亓清表示已深刻认识到错误,是自己一时头脑发热,辜负了内阁的期待,愿意接受所有处分。
内阁目前还想保亓清,所以审讯了一个星期后,最终给了个停职禁足的判罚,禁足地点就在军政处顶层。
此番做法,内阁算仁至义尽。
禁足时间长达半年,这期间,亓清不得外出,她的手环亦被没收,只允许亲友偶尔探望。
本来,她对于失去自由这件事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不在意,只是没想到,竟被关在了自己的住处。
当初她是和昱曈一起住进来的,这里的每个角落,都留有昱曈的痕迹。
有时候亓清一晃眼,仿佛仍看见昱曈坐在窗台边,痴痴地向下张望;每每午夜梦回,她恍惚又听到身侧昱曈的呼吸声。
如此的精神煎熬,远比被关进监牢更折磨人。
而葛忠前来探望时,带来了三军监牢那边的消息——“侍蜂人”组织买通了狱卒,昱瞳安然无恙,只是被关了起来。
亓清总算暂时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一个月后,已至盛夏,军政处大楼脚下,车水马龙往往持续到后半夜才喧嚣渐退。
亓清就这么坐在窗台边,常常一坐就是一通宵。
流光溢彩倒映在她眼眸中,她用自己的眼睛看着昱曈曾经看过的画面,直到东方现出了鱼肚白,才恍然意识到又是一天过去。
她不由看向厨房。
每天清早,昱曈都会在那里忙碌,准备早餐,可现在,空荡荡的厨房早积上了一层灰。
不能这样,她忽然想,不能把厨房弄得这么脏,太脏的话,等昱曈回来的时候,自己岂不是太丢脸了?
那么在意别人眼光的自己当然也不能在昱曈面前失了颜面。
于是,她走进厨房,非常认真地收拾起来。
每只碗碟都仔细清洗一遍,整齐码放在架子上,操作台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渍、一抹灰尘都不放过。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得到了安慰,仿佛昱曈真的会回来,她在等他回家。
亓清边收拾边盯着晨光微熹的窗外,沉浸于自己的想象。
朦朦胧胧中,她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外晃动,像是飞蛾虫子之类,便没去管,可那东西边晃还边在窗玻璃外侧留下淡黄痕迹。
亓清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是禁足,住所的全部出入口,包括窗户,都被锁死,如果有虫子弄脏了窗玻璃外侧,她根本无法处理。
这让打扫厨房的亓清非常不爽,她凑近玻璃,伸手敲击,想将虫子赶走。
然而,就在伸手的刹那,她蓦地顿住,表情骤然凝固,盯着窗玻璃的眼睛越瞪越大……
她看清了那飞虫一样东西其实是个迷你飞行器,它上下移动,留下的痕迹慢慢组成了两个字——快……逃。
亓清脑中弦被猛拨了下,朦胧恍惚一扫而尽。
外面有人!有人在警告自己!
是谁?
她立刻四下扫了一圈。
虽然此时房间内只有她一人,但她还是下意识又确认了一番。
再回头望向窗玻璃时,她发现两个大字末尾又多了一个小字,像是落款,那小字是——何。
何映岚?!
这是亓清的第一反应,除了何映岚她再想不到第二人。
惊悚感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将她淹没,身处盛夏清晨,她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死死盯着窗玻璃上的痕迹继续扩散,上下纵横交错,仿如粘液,很快涂满了整面玻璃。
亓清眼底划过一线光亮,意识到了什么,稍稍后退了两步。
那迷你飞行器停了下来,不一会儿,整面玻璃发出细微颤动,无数裂纹从中生出,像封冻的湖面被插入了一把凿冰锤。
迷你飞行器再次振动翅膀,很轻的“砰”的一声,将已裂成无数块的玻璃从窗框中拉脱了出来。
粘液仿如蛛网,兜住玻璃碎片,飞向半空,消失在亓清视野中。
风从没了玻璃的窗洞中呼呼灌入。
亓清探出半截身子,朝外张望。
下方是军政处百丈高楼的垂直外壁,空中风力强劲。
挂在窗洞口上,亓清觉得整个身子摇摇欲坠,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而这时,她头顶上方缓缓垂下一根金属绳标,在风中飘荡,来回不定。
这绳标她有印象,正是何映菡在公园处决女工蜂时用的武器。
亓清盯着那绳标,思忖不到片刻,便纵身一跃,跳到窗口边,凑准绳标晃到面前的瞬间,逮住标头,将绳标在手腕上缠了两道,然后将标头紧握在手心,用力拉了拉。
下一秒,那绳标猛然绷直,她整个人被拉得凌空飞起,径直朝着楼顶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