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但一旦‘王’扎根其他躯体,也就同时失去了统治能力。”
“因为只有‘蚕茧’表面才密布磷光物质,才能对外辐射最强大的MT力场。”亓清接话。
昱曈默认了。
亓清回想安和疗养院那里,“侍蜂人”组织将磷光“蚕丝”植入人体、做成“人茧”的实验。
“‘侍蜂人’组织想做的,恐怕不仅仅是解救你们。”她道。
昱曈双眸阴晦:“是的,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们将一个才刚成年的我的族人带到我面前,让我吞掉他的思维、占据他的躯体,潜伏在你身边。”
他不自觉抓着自己的胳膊:“这具躯体,原本是那孩子的,他不仅仅是我的同类,还是我的族人。
一开始我得知能脱离‘蚕茧’、重获自由时,简直欣喜若狂,可结果,这自由竟要靠吞噬同族来换,相当于要我杀了他……
杀掉同族,是‘侍蜂人’组织对‘王’做的服从性测试,他们宣称通过此举,让组织内部再无部族之分,大家成为团结的集体。疯子才会信他们的话……
可是,我抗争了很久后,还是……还是照做了……我想要活下去……”
他口气越来越激动,情绪愈发不对劲。
亓清转身,按住他肩膀,喝道:“够了!不要再说了!”
可昱曈没停下,不断摇头:“我卑劣自私!贪生怕死!靠杀害同族活下来了!我本不该活着,一个飘荡的精神体加一具抢来的躯壳,我什么都不是,什么也算不上……”
他又开始陷入严重的自我攻击中,无法自拔。
“你是我塑造的。”亓清突然掐住他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
“看着我,如果不知道自己算什么,那就当是我塑造的你。我教你读书写字、身法技能,现在的你,这个你,就是我塑造的。我不管你算什么,你就是我的。”
昱曈倏地睁大眼睛,灰暗的眼底燃起一团火光。
亓清捋了捋他额前碎发,凑近他唇边,轻柔吻他。
昱曈嘴唇发颤,接着浑身都战栗起来,猛一把抱紧亓清,反复道:“我是你的,我是你的。不要再丢弃我。”
“我什么时候真的丢弃过你?”亓清叹道,心里却黯然想,怕是都不能活着走出这座基地了,何谈再抛弃。
“那连想都不要想。”昱曈再强调。
“好好好,不会再有这想法。”亓清揉着他的头发。
昱曈直起身子,表情颇为严肃,又道:“光是不丢弃还不够。”
“那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的,都满足你。”亓清正哄着他,说话愈发迁就。
昱曈眼睛湿漉漉的,盯了她好一会儿,道:“不要再生我的气、怀疑我。我其实……从来没有要利用你的心。”
亓清微一怔,抽了口气,垂下眼帘。
昱曈见她神情有犹疑,语气顿时焦灼:“一开始,我通过自残分裂,留下眼睛在‘蚕茧’内,不单单是想掩人耳目,其实,我也想找个契机让自己变弱,这样就能借口须要拿回眼睛,拖延组织的任务。
进入‘侍蜂人’组织后,我觉得自己像从一个牢笼跳到了另一个牢笼。我很迷茫,想要挣脱,却不知道前路在哪,只能苟且着,表面上按组织要求办事,实则能拖一天是一天。
你相信我,我从一开始就没想利用你做什么。葛忠只知道我身负任务,但并不知道我真实的心思。”
“那后来呢?为什么还是操控我去拿回眼睛了?”亓清斜睨着他,眼波流动。
“总领,就是‘侍蜂人’组织的领袖,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他怀疑我对你动了感情,不愿下手。如果我再不动作,不仅是我,连你也会有危险,他会再派其他‘王’来接近你,势必要操控你。”
亓清不解:“为什么一定要对我下手?”
“因为你是驻防军军长,更因为……你是融合度最高的改造人。总领想知道你有哪里与众不同。”
亓清瞳孔微微收缩。
她现在大致能猜到为什么自己和工蜂融合度最高,应该跟移植了远古生物的部分组织有关。
“我担心总领迟早会对你不利。在安和疗养院遇险时,你一直挡在我身前,明明身受重伤却还要护着我。”
昱曈握住她的手,“我不想再发生那样的事,万一再遇到危险,我希望是我护着你。可我看不见,始终行动受限,真碰到危险,连自保都不能,怎么能护住你?”
亓清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越收越紧,像攒着一件特别宝贵的事物,唯恐半点闪失。
“我得变回完整的我,才能有力量护住你。”昱曈非常认真道。
嘴上言语易撒谎,身体反应却难骗人,尤其当两人近在咫尺,连呼吸的微妙变化都能察觉,一举一动背后的情绪,分毫也伪装不了。
此刻的昱曈,目光包裹着亓清,所有的情切、紧张,都真实无比地从他眼底、手中流露出来,再缓缓流淌至亓清心里。
亓清垂下头。
自己一直把昱曈想得很复杂,揣度他是如何心思深沉,却不想,原来昱曈在自己面前,始终是纯粹的。
她仿佛在迷雾中徘徊了很久很久,看不清身边的人,直到阳光洒落下来,迷雾散去,才蓦然发现,阳光下站着的少年一如当初。
这一瞬间,亓清突然极其渴望活下去。
第70章 你把我当做什么
如果费易安能找到这里,该多好……
亓清低下头,埋进昱曈怀中,抱紧他。
无需更多言语,这番动作已经表明了态度。
昱曈先是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呆立好久后,小心翼翼摸了摸亓清的胳膊、肩背,反复确认,终才确信,她真的在知道了一切真相后,还是选择抱紧了自己。
“我是你的,我是你的。”昱曈又低语了两句,像给自己打气,坚定他和亓清牢不可破的关系。
“在我这里,你就不觉得是牢笼了吗?”亓清问,“我一直把你关在家里,都没带出去过几次。”
“你对我,跟那些人完全不一样。”昱曈脱口而出,但说完,手指便在她掌心不断画着圈,似乎欲言又止。
“嗯?你还想说什么?”亓清察觉到了。
昱曈手上动作停了下来:“不过,我确实想要一个肯定。”
“什么肯定?”亓清没太明白。
“以前在喀帕星,我一直特羡慕‘育婴园’里的大家,羡慕他们能自由交往、组建家庭。
来到地球后,又读了好多你们人类的文学作品,知道人与人之间,有那么多复杂深刻的情感,是我们种族所不具备的,让我更加向往。
读那些作品时,很神奇的,虽然我不是人类,却能真切共情里面的描述,常常感动得不能自已,无比憧憬,渴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拥有那样的情感关系。”
昱曈顿了顿,问:“在你心里,把我当做什么?”
亓清愣了下。
昱曈又问:“你说我是你的,那在你心里,把我当做什么?我是你的什么?”
亓清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眼神有些躲闪。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一开始,毫无疑问,亓清只是因为孤寂无依,想要一个精神和肉体的寄托;后来渐渐对他动了真感情,甚至可以豁出性命去保护他;直到现在,想要长长久久地跟他相依相伴下去。
但是,如果要她直面“把我当做什么?我是你的什么?”这样的问题,她却无法回答。
因为她很清楚一点,而且这点不能当着昱曈的面讲破,那就是,直到现在,她也并没有把昱曈当作是和她对等的人类来看待、来交往。
她对昱曈的感情,可以用心动、喜欢,甚至是爱来形容,她也渴望昱曈对自己的感情。
她能够向昱曈保证真情,却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昱曈想要的答案,明显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昱曈一直观察着亓清的反应,眼里神情从期盼,慢慢变作慌张,最后成了失落。
他垂下头,自嘲道:“原来,我还是什么都算不上啊。”
“不是这样的。”亓清立刻反驳,但随即喉咙便如压着块石头,无法接话。
昱曈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视线再次回避,道:“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别忘了,以前每次跟我上床,你都晕了过去,那时候,我就在你身体里。”
亓清尴尬又心虚地狂咳嗽。
“我对人类感情很好奇,而你是我唯一能‘深入’了解的人类,所以我当然要细细体察下你的心情。”
昱瞳这句话说得颇有些阴阳怪气。
亓清脸颊狂烧,心却一点点冰凉下去,她明显感到昱曈受了伤,话语带刺,可她不知该怎么劝慰,更不敢与之视线相交。
这种躲闪姿态愈发刺激了昱曈,他忽然目光咄咄逼人,一连串地发问:“对你而言,我很见不得光吧?只能藏着掖着,放在家里偷偷养着吧?!你小心翼翼,生怕别人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哦,不对,应该说,是有我这么个东西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