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吓成了一滩软泥,一动不能动,甚至都站不稳。
父亲撑住我的身体,移开了捂在我眼睛上的手。
我以为他们也要杀了我。
但没想到的是,所有人齐齐朝我跪下,口里喊着:‘恭迎新王!’
‘站稳了!站稳了你才能活下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部族的新王!’父亲在我身后沉声说。
我害怕,我想活!我只能拼尽全力让自己站直了,不要哆嗦。
父亲见我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住了,便也跟那些人一样,跪到我身前,高喊:‘恭迎新王!’
当时我脑子里嗡嗡一片,‘新王’是什么,我毫无概念,但脑海中莫名浮现那晚父母争吵时母亲说过的话:‘再过半年就要选出新王,我不想我的孩子被选中,变成那副怪物模样!’
怪物……是什么?
我的腿不住颤抖,还好那些人都垂着头,没发现我在抖。
我还看见了人群中央……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母亲的躯体。
母亲用惨烈的死亡换来了不到一个月的‘活着’,她口中‘清清楚楚、堂堂正正、自由自在地活’。
我不知道这值不值得,但我强烈地直觉,如果再给母亲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一定还会毫不犹豫地冲出高墙。
跪拜过后,父亲和那些人一起,将我带到了一处山洞,告诉我:‘这里就是王舍。’
我早吓得六神无主,只能麻木地跟着父亲走进山洞。
进去后才发现,那些育婴园中的孩子们,从小同我一起长大的玩伴们,早就被他们的父母领着,等候在那里了。
所有人看到我,眼里都透出一种十分怪异复杂的神色,不知是敬畏、害怕,还是同情。
当时刚刚才十岁的我完全不知所措,被父亲推着往山洞深处走。
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一片漆黑的潭水前。
潭水深处,响起低沉的咕噜咕噜声,好像有什么活物在潭底缓缓移动。
本能地,我心生恐惧,转身想往回跑,被父亲一把牢牢按住。
他按着我跪到潭水前,说:‘王,我把您选中的孩子带来了。’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四周出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环绕在我左右。
周围的岩洞内壁上,碎石纷纷掉落,似乎这股力量过于强大,压迫到内壁。
一瞬间,无数错综复杂的意识透过这股力量,疾速灌输进我的大脑,我根本不能分辨出它们是什么,只觉得头痛欲裂。
而且,这力量还压制得我直不起身,我只能弯下腰,越弯越低,最后佝偻着蜷缩成一团。
这时,我听到头顶上方响起一个幽长的说话声,听起来很苍老,也很古怪,不像我们平常说话时从嘴里发出的声音,而像是悬浮在空气中。
那声音叹息说:‘我已经在这世上活了上百年,如今年老衰竭、命不久矣,无力再守护部族的繁衍生息,到了该权力更迭的时候了。’
声音响在空气中,同时,也藉由无形力量,响在我的大脑中。
‘孩子。’那声音对我说,‘到了你接替我、承担责任的时候了。我所有的记忆将由你继承,这记忆里有我们部族全部的历史,由一代一代的王继承下来。’
说话声到此停息,但那股无形力量并没有消失,我依然被压得抬不起头,也发不出声音,膝盖贴着前胸,身子越蜷越紧。
突然,我感到全身皮肤阵阵刺痛,有什么东西刺入了我体内,接二连三、连绵不绝。
我头没法动弹,只能用力转动眼珠,透过余光,看见那竟是无数闪着磷光的丝状物,正争先恐后地扎进我的身体、埋进皮肤,一缕一缕、一层一层,将我裹紧、束缚。
与此同时,丝状物的另一端,在那潭水水面上,升起了一团好像蚕茧的东西,那些闪着磷光的丝状物,就是从那东西表面伸长出来的,像是蚕茧的蚕丝。
磷光‘蚕丝’在我皮肤中游走时,我感到它们和我脖颈表皮下的磷光物质慢慢融合,逐渐融为一体。
而浮在潭水上的‘蚕茧’,随着表面‘蚕丝’的层层剥离,一点一点露出了内里。
我努力掀起眼皮,尽全力看向那‘蚕茧’。
当看清楚它内里东西的那一刹,我吓得周身血液冻结。
那‘蚕茧’里,也是一个人蜷缩着身子,就跟当时的我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他的皮肤已经完全剥落,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团,整个身体完全粘连在一起。
第68章 昱瞳的身世(下)
那血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脖子咔咔作响,缓慢地、僵硬地抬起脑袋,看了我一眼。
他那已经没了眼睑覆盖的眼珠突兀地瞪出,张了张嘴。
但他嘴里没发出声音,而是潭水上方、岩洞的空气中,再次响起说话声,那声音说:‘孩子,轮到你了。’
这话让我毛骨悚然,恐惧到了极致,两眼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时,我发现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而我依然保持着蜷缩一团的姿势。
无数‘蚕丝’渗透进我皮肤,我的手脚、躯干全被牢牢捆住,一动也不能动。
那时的我,肉身五感几乎尽失,但大脑却被灌注进了某种强烈意识,而后非常神奇的,我慢慢体会到了另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感知世界的方式。
我感到我的思维超越了躯体,在向外部延展,不断扩散,跟湖面涟漪一样,一圈圈向外扩散。
所到之处,我不用睁开眼睛看,也能知道是什么情景,不用耳朵听,也能明白是什么声音,不用手触碰,也能感知是什么事物。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我通过磷光‘蚕丝’,向外界辐射出了一种电磁场,就是被你们称作‘MT力场’的电磁场。
然而,这种新异的感知方式只给我带来了片刻兴奋,当我通过MT力场回望向自己时,瞬间就堕入了无间地狱。
我看见自己是一团巨大‘蚕茧’的模样,沉在暗无天日的深潭底,没有任何人,甚至没有任何活物在我身边。
那深潭就仿佛一滩死水,是我往后余生的牢笼,而那些‘蚕丝’就是枷锁。
一直到我寿数将尽,挑选另一个孩子继承我后,我才能在生命最终的时刻,以一副血肉模糊的样子解除枷锁、离开牢笼。
就这样,在我十岁那年,在我尚且年幼无知、对这个世界满怀懵懂憧憬时,被永远困在了黑暗中。
从此,我成了部族的王,接任先王,承担起领导族众的责任。
通过MT力场,我能控制所有族众的行动。从先王那里继承来的记忆,让我轻易就掌握了这项技能。
但同时,那些记忆也像魔咒,或者说,像操纵木偶的牵线,我不由自主就受它们灌输,按照‘规则’生存。
我操控着其他族众,但我自己其实也被一种无形的规矩操控,遵循着世世代代的生存法则。
部族内部,我们就在这种‘规则’下生活;而部族外部,我们与其他部族厮杀,争夺资源。
喀帕星上,每个部族的架构都一模一样,其他部族也有他们的王,在王的操控下行动。
每打败一个其他部族,成功抓到他们的王,那个蚕茧样的王便会被带进我的王舍、沉入深潭。
在我的王舍领地中,我的MT力场强悍无比、遍布每处,那些王一旦被沉深潭,就只能变成待宰羔羊。
我会伸出‘蚕丝’,刺入他们的躯体,将他们的思维吞噬掉。每次吞噬都会让我更强大一分。
而那些王的躯壳,那些个‘蚕茧’,会被当做战利品,悬挂在城楼上,威慑其他部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刚开始的几年,我非常害怕自己的权力被颠覆。
先王的记忆告诉我,所有族众其实都有辐射MT力场的能力,只是被王压制住了。
但一旦王出现虚弱的情况,操控力减弱,其他族众辐射MT力场的能力就将觉醒。
到那时,部族内部一定会爆发动乱,从他们当中,新的王会诞生,并杀掉先王。
想到那些被我杀掉的王的尸骸悬于城楼的样子,我特别恐惧,无论是被外族杀掉,还是被自己的族众颠覆,我都特别恐惧,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是那样的结局。
所以我一直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拼命对外扩张,吞噬掉其他王,让自己变得强大、更强大。
可是,仅仅这样还不够,来自族内的危机,远比族外的更可怕。因为,一旦年轻的族众们成年,他们就会被关到‘育婴园’中,繁衍后代。
为了能生育并教导后代,在‘育婴园’中,年轻人有短暂几年不受操控的时光,王无法干涉他们的行动。
在这里,男男女女自由配对繁衍,他们甚至有权利读书学习,一直到孩子年满十岁。
在‘育婴园’中的族众,对我来说,是最具威胁的,因为这时他们的思想完全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