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清呆呆望向木乃伊空洞的眼眶。
那里面早没了眼珠,可莫名地,她感到那木乃伊正在凝视着自己。
忽然,她耳边又传来了一声低语,声音之近,宛如贴着她耳根说话:“快过来,靠近我,我等了你好久。”
木乃伊明明一动未动,干瘪的脸上没有丝毫活气,但亓清就是觉得,这话是从木乃伊嘴里发出的。
她的脸上再次浮现着了魔怔般的表情,几步上前,在昱曈反应过来之前,就将手贴上了木乃伊。
相触的刹那,周围的光亮、声音,所有的一切一切,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亓清感觉身子倏地变轻了,脚下踩不到地,整个人飘了起来,飘到半空中,飘到空冥世界里。
眼前,只剩下了巨大的木乃伊尸骸,与她面对面。
木乃伊空洞的眼眶中似乎有眼泪流淌出,僵硬的身体动了两下,好似活了过来!
而对面的亓清目睹此情此景,非常怪异的,居然毫无畏惧之感,反而生出一股亲近之情。
她抬起胳膊拥住木乃伊,闭上眼睛。
很温暖,很平静,很安宁,这种感觉,像是彼此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又或者是,他们身上,有血脉相连的一部分。
“清清,清清,醒醒,我们到‘游乐场’了,醒醒。”
空冥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这回,竟是爸爸呼唤自己的声音!
亓清呼吸一滞,猝然睁开双眼,但立刻就被迎面而来的强烈白光晃得眯起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适应了强光,缓缓睁大眼。
周围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她感到自己正平躺着,光着身子,身上盖着厚布,而身旁四下半空中,悬浮着多幅光幕,上面从不同角度投射出自己的身形影像。
从这些影像中,她看见自己又变成了十岁的孩童模样。
亓清很快就意识到,十岁那年去游乐场的潜藏记忆,再一次降临了。
同前两次一样,她头脑清醒地置身于童年记忆中,成了一个附着在童年自己身上的旁观者,重新经历被遗忘的过去。
不过这一次,不是在悬浮车内了,她躺到了一张冰凉坚硬的操作台上。
正前方,一盏巨大无影灯照射着她,旁边站着几个身着手术服的人,他们自上而下包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容。
但亓清还是一眼就分辨出了,其中一人,是爸爸。
爸爸朝旁边人点了一下头示意,亓清便听见身侧传来机器运作的声音,而爸爸举起手里尖锐锋利的小刀,俯身靠近自己。
这是要做什么!!!
亓清吓得张大嘴巴,想喊妈妈,可她嗓子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糊上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下一秒,爸爸举刀切进了她的胸腔,慢慢往下切。
她只感到刀刃划过皮肤,却没觉得疼痛,大概是因为麻药的作用。
爸爸边操作,边异常平静地对她道:“清清,我们没有给你做全麻,让你保持清醒,因为你必须要记住这段经历。”
童年的亓清极度害怕惶恐,她不知道爸爸要做什么,又丝毫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最亲近的亲人划开自己的躯体。
“清清,看看你身旁。”爸爸轻声道。
随着他的说话,四下悬浮光幕的角度发生偏转,投影出亓清身侧另一张操作台。
只一眼,亓清惊得呼吸骤停,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那张操作台上躺着的,正是那具形似人类的木乃伊尸骸,用不知是什么的液体浸泡着。
第64章 就是个绿茶!
“这具尸骸,部分组织细胞仍有活性,得赶紧将这部分组织转移,不然,保守派政府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它销毁。”
这番话,爸爸是对着身旁其他人说的。
光幕投影中,另有一些穿手术服的人切开了木乃伊的身体。
“清清,我们要把这部分组织移植进你体内,和你融为一体,你会承载着远古生物的一部分活下去,只要你还活着,它的生物信息就一直存在。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从保守派政府手下瞒天过海。”
年幼的亓清根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只能发出微弱气音,眼泪断了线似地滚落。
父亲并没有因此心软住手,而是毫不怠慢地继续操作:“也许你现在不理解父母的做法,但是,等你长大了,一定会懂的。你是父母最信任的人,是我们寄予了厚望的孩子。
清清,等你长大懂事了,记得去喀帕星的海底矿洞。为了防止保守派彻底销毁‘知行团’的研究成果,我们在那矿洞底留下了一份存档,里面有人类和蜂族的历史真相。
你就是真相的钥匙,去找到它,去公之于众!这个肮脏的世界需要拨乱反正,需要重塑秩序!”
亓清哭泣不止,她不能挣扎,任由摆布。
如此恐惧无助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安慰她,她只能闭上眼,反复在心里默念:“你是父母最信任的人,是被寄予了厚望的孩子。”以此来安慰自己。
就这样,渡过了漫长难熬的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周围的一切似乎又慢慢发生变化,被刀刃切割的感觉逐步钝化,身旁的机器运作声、说话声,渐渐消失不闻,亓清觉得有一双臂弯抱紧了她,将她搂进怀中,那怀抱很温暖,让她很安心。
再次睁开眼时,回忆场景消失了,面前是昱曈苍白无措的脸孔,紧张得皱成一团。
见到亓清睁眼的那刻,这张面孔倏地舒展开,泪水一下子溢满眼眶。
昱曈紧握亓清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大口喘气,语无伦次道:“醒过来了,太好了,没事了,太好了,太好了……”
亓清没起身,就这么靠在他怀里,望着他,眼里光亮忽明忽暗,各种情绪交织缠绕,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而此刻,白建筑大厅上空,妈妈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清清,希望你能实现爸妈的夙愿,完成我们未竟的事,这是爸妈最后给你的话。清清,你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地,不仅仅是两人所在的三角区域,甚至整座白建筑,自内而外、自下而上,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屋顶墙身摇晃不定,砖石碎屑纷纷掉落,眼看建筑就要崩毁。
就在这不断的坍塌震落中,三角区域通向大厅出口的笔直路线上,地面忽然打开,从中升起一条全封闭通道,宽度仅能供一人通行,明摆着是留给亓清的逃生通道。
没时间犹豫,昱瞳立刻拉着亓清,一前一后进入通道。
往里走了几步,像有心灵感应似的,亓清突然顿住,蓦地回首。
崩塌的轰隆声中,传来了妈妈一句带着哭腔的喊话:“清清,爸妈爱你!”
这声喊话似乎用尽了妈妈的全部气力,声音久久回响,慢慢消逝。
亓清呆呆望着身后,在声音彻底泯灭的那刻,感到整个人四分五裂,身体晃动,摇摇欲坠。
这也许,是她能亲耳听到的妈妈的最后一句话了。
泪水止不住地汹涌而出。
悲痛欲绝的同时,她又觉得胸口极其憋闷,仿佛有块大石头压着她。
“父母最信任的人”、“寄予了厚望”、“引以为傲”、“完成父母夙愿”之类的话,反复回荡在她脑海,压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昱曈揽住她肩膀,在她膝弯下一撩,直接将她横抱了起来,向白建筑外跑去。
亓清头埋在昱曈胸前,能听到对方砰砰的心脏跳动声。
不由自主地,她迎合着昱曈的心跳频率呼吸。
一呼一吸,一吸一呼,压在胸口的沉重竟慢慢地消失了一点,再消失了一点。
亓清伸手搂住昱曈脖子,头向他胸前贴得更紧。
两人跑出大门没多久,整座白建筑就彻底坍塌,成了一座砖石废墟。
等到尘埃散尽,亓清从昱曈怀中跳下来,走近废墟,发现一截干枯的木乃伊手掌埋在碎砖中。
她刚一触碰断掌,断掌便分崩离析,化作粉末。
想来是因为被封在墙体中,这远古生物才能再在世上多存留十几年,一旦接触空气,便迅速腐坏毁尽。
从此,它在世上唯一的痕迹,就只留存在了亓清体内。
亓清闭上眼睛,父母的遗言萦绕耳畔,挥之不去。
她深深喘了口气,对昱曈道:“我们再到处逛逛吧,也许还有其它发现。”
昱曈点点头,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在这座庞大的地下基地内又逛了大半天,他们发现,除了来时的通路,其余所有出口全被水泥浇筑封死,而来时通路那边又布满毒气。
两人都没多说什么,但彼此皆心知肚明——依靠他们自己的力量,要逃出这座基地,几乎是不可能的,只能依靠外界救援。
已经过了快两天了,费易安那边还是毫无动静,亓清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定位器,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