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她似乎回答了些什么,场景开始模糊切换……
言霜猛地从梦中惊醒。
窗外依旧是一片沉沉的夜色,有冷雨敲打玻璃的声音。
她怔怔地坐在床上,缓缓抱紧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半年时间倏忽而过,疫情的阴霾逐渐散去,剑桥各学院的研究项目和学术交流也开始重新活跃起来。
一天,系里公布了一个与美国西海岸某顶尖实验室合作的项目通知。
项目内容极具挑战性,需要长期驻扎在对方实验室,工作强度极大,且资金并不算特别丰厚。
更劝退的是,项目地点位于洛杉矶,一个生活成本高昂且与剑桥学术圈距离遥远的地方。
通知贴出后,如同预料的那样,应者寥寥。
大家私下讨论,都觉得这是个苦差事,纷纷摇头表示拒绝。
截止日期的最后一天,布告栏前依旧冷清。
负责此事的行政秘书已经开始整理其他文件,准备下班前将无人报名的结果上报。
就在那一刻。
一只纤细的手拿起旁边挂着的笔,笔尖在纸张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随后,一个清秀而安静的名字,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报名表那空荡许久的签名处。
墨迹未干,斜阳下泛着微光。
那只手放下笔,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直到秘书准备最后确认一遍,才发现在那片空白了整整一周的表格上,赫然有了一个签名。
第108章 桃花依旧笑春风
洛杉矶日光倾城,还是三年前那家私人俱乐部。
杜云川正和几个朋友坐在卡座里,心不在焉地晃着酒杯,目光随意扫过人群时,却突然定住了。
不远处,一个穿着玫红色丝绸吊带长裙的东方女孩正侧身站着,流畅的肩颈线条在昏昧光线下白得晃眼。
她微微倾身,正同身侧的女伴低声说笑着,偶尔抬眸望向舞台方向。
是言霜?!
杜云川差点以为自己喝多看花了眼。
他猛地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确认那道窈窕的身影并非幻觉后,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起身,分开喧闹的人群,拍了拍言霜的肩膀。
言霜惊讶地回头,看到是他,眼睛瞬间睁大,“杜总,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吧,小霜同学?”杜云川笑得玩世不恭,打量着她,“剑桥的高材生,跑洛杉矶来看脱衣秀?可以啊你,出息了。”
两人都瞬间想起了三年前。
言霜先是一愣,随即失笑,语气带着几分遗憾:“是啊,不过很遗憾杜总,今天可没有脱衣秀表演。”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感慨和一种莫名的默契让两人相视一笑,那点久别重逢的陌生感顿时消散不少。
杜云川说着,还故意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夸张地环顾四周,“啧,不过这次总算不用担心某位爷突然从天而降,黑着脸来抓人了。”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言霜唇边原本轻松的笑意骤然僵住。
如今隔着三年的时光回望,想起那个高大冷峻的身影当时如同神兵天降,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怔忪和那抹来不及掩饰的酸涩,被杜云川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了然地挑了挑眉,方才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稍稍收敛,“放心吧,他人在国内,不在洛杉矶。”
言霜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她知道,近年来商丘竹的商业版图正以惊人的速度和魄力进行战略性转移与深化。
他的目光投向了亚洲新兴市场的巨大潜力和中东能源与基建领域的广阔天地。数笔震动业界的巨额投资,一系列与当地巨头达成的战略合作,都清晰地勾勒出他事业重心的轨迹。
他现在大概率正身处地球另一端的某个会议室里,运筹帷幄,掌控着与她相距万里的清晨。
而这座太平洋东岸的繁华都市,哪怕拥有几乎永恒的灿烂阳光,一年也难得见他驻足一次。
洛杉矶于他而言,恐怕早已是一页轻飘飘翻过去的旧日历。
可她还是来了。
明知道他出现在这里的概率渺茫得像是在大海里寻找一颗特定的沙粒,明知道人海茫茫,音讯隔绝。
但她还是攥着那张机票,跨越了重洋,踏上了这片土地。
她仍然埋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期待那亿万分之一的巧合。
杜云川见她与女伴之间气氛专注,显然正深入探讨着要事,便极有风度地不再打扰,“你们先聊。”
说完,便转身没入人群。
言霜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身旁,国际知名投行的董事总经理艾琳娜,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关于新兴市场能源投资的项目讨论。
三年时光,早已将当初那个青涩的女孩打磨得明媚自信。
她对宏观趋势的精准判断,对复杂金融模型的深刻理解,以及提出的数个极具前瞻性的架构设想,都让在金融界沉浮多年的艾琳娜频频点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霜,你这个风险对冲的思路非常巧妙,尤其是引入地缘政治变量进行压力测试的模块,这嗅觉和魄力,可不像还没毕业的博士。你的思维模式,确实独到。”
这番极高的赞誉落在耳中,言霜唇角弯起得体的微笑,轻声道谢。
近一年来,类似的认可对她而言已并非罕事。
无论是在剑桥的研讨厅,还是在国际会议的交流席上,她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剖析全局的宏观视野,以及那份敢于在风险迷雾中精准捕捉机遇的非凡胆识,屡屡令学界泰斗与业界巨鳄为之侧目,并毫不吝啬地给予赞赏。
可每一次听到这样的赞许,都让她忍不住想起那个人。
那个人会在她提交的报告上,用锋利笔迹写下寥寥数语却直指核心的指导与意见,会在深夜的书房陪她工作,会因为她一点小成绩而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的图书馆,在喧闹的研讨会,在独自一人穿越康桥的晨雾时,反复自问同一个问题。
命运为何要安排这样一个人,以那般浓墨重彩的姿态,闯入她贫瘠荒芜的世界?
又为何要留下她独自一人站在被他拓宽却又瞬间掏空的天地里,茫然四顾,无所适从?
这究竟是一次慷慨的馈赠,还是一场更为残酷的玩笑?
她一度以为,所有曾被他点亮的意义,都随着他的离去而一同熄灭。
直到此刻,在洛杉矶的日光下,在另一个金融巨擘的肯定声中,时间似乎完成了一个沉默的循环,然后终于将答案无声地呈递到她的面前。
他让她见识过山巅的风暴,她便再也无法安于平庸的洼地。
他早已化作她看世界的视角,她应对挑战的冷静,她无法磨灭的骄傲与果决。
那个她曾恨过,爱过,最终却不得不感激的人,其实从未真正离开。
他成了她一生中最难忘的课题,永久地驻留在她的生命里,与她并肩前行。
言霜与艾琳娜结束交谈,走出那片光影迷离的喧嚣时,夜风已带着凉意。
她略微意外地发现,杜云川竟还倚在俱乐部门廊的暗处,似乎专程在等她。
见她出来,他直起身,懒散地笑了笑,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没开车来。不介意送我一程吧,小霜霜?”
言霜当然点头同意。
她引他走向停车场,按下车钥,一辆亮色跑车应声解锁。
车辆启动,杜云川舒坦地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带着点玩味的笑意看向言霜:“说说吧,小霜同学,怎么突然大驾光临洛杉矶了?”
言霜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唇角微微弯起:“报了一个联合研究项目,之后一年,主要的工作据点就在这边了。”
杜云川闻言,眼睛瞬间一亮,心里猛地一拍大腿。
真好,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那他得赶紧想办法把商丘竹那尊佛从世界各地拽回来,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可他这厢如意算盘还没打响,言霜的下一句话就像一小盆冷水,轻轻地泼了下来。
她微微叹了口气,“昨天才刚到,时差都没倒过来,结果剑桥那边的实验室刚传来消息,核心数据出了点问题,所以我明天下午的航班就得赶回去处理。”
杜云川满腔的兴奋顿时噎在了喉咙里,真是不容易。这两人,明明近在咫尺了,眼看又要错开。
得让他们见面才行呀。
他脑子里飞速旋转着各种能把他俩凑到一起的方案,但这些念头在他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将那点惋惜藏好,脸上重新挂起笑容,顺势换了个话题,“行,大学者就是忙。那说好了,下次等你正式安顿下来,可得空出时间,哥必须请你吃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