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来得有些突兀,但言霜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问的是谁。
抚摸猫咪的动作骤然停顿,只剩下雪球不解的咕噜声。
她的沉默,就是一种答案。
林程屿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和骤然黯淡的眼眸。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显得有些勉强。
“行吧,”他移开目光,“猫呢,可以先放你那儿养着。但是言霜,如果你哪天又回到他身边了,必须得把雪球给我送回来。听到没?”
这话听起来像是个幼稚的宣告,却是一个他为自己设定的最后的底线和界限。
言霜终于抬起头,对上他异常认真的目光。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了一个有些飘忽的笑容。
“知道了。”她轻声应道,抱着猫转身走向公寓大楼。
林程屿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迟疑离开的背影。
若不是因为她怀里这只猫,她大概永远不会同意来见他这一面。
想到这儿,他唇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苦笑,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又泛起一种近乎卑微的满足。
能得这一眼,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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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悄无声息地滑入第三个年头。
四月份的某一天,商丘竹正在上海金融中心的会议室里,面色冷峻地听着下属汇报。
突然他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连续数条紧急新闻推送打破了会议的凝重气氛。
【英国单日新增确诊创新高,变异毒株肆虐!】
【剑桥郡及周边地区升级为最高警戒级别,即时封锁!】
【多所大学出现聚集性感染,包括剑桥大学部分学院……】
几条刺目的标题下方,还配有英国地图,而她所在的那个区域,被深红色的粗重线条重点圈出。
商丘竹翻阅文件的动作骤然停止。
“商总?”正在汇报的经理察觉到异样,小心翼翼地出声。
商丘竹毫无反应。
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她独自一人在公寓里的样子,英国新闻报道里拥挤的医院场景,所有关于病毒危险性的描述……
每一种可能性都让他陷入无尽恐慌。
他猛地站起身,根本无暇顾及任何人的目光,快步走出会议室。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鸦雀无声,愕然地看着他们从未如此失态的总裁.....
杜云川是在消息传来的第三天,才风尘仆仆赶到伦敦那家私立医院的VIP病房的。
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弥漫。
然而,躺在病床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却依旧难掩凌厉轮廓的人。
是商丘竹。
杜云川当场愣在门口,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快步走进去。
他看着床上那个显然经历了严重撞击的家伙,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唏嘘的叹息。
“我说商大总裁,”杜云川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感慨,“好端端一个冷酷无情,杀伐决断的霸总模板,怎么一碰到言霜妹妹的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玩的又是哪一出?生死时速?英雄救美结果自己先进了ICU?”
病床上的商丘竹眉头紧蹙。
杜云川看着商丘竹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焦急眼睛,不敢再卖关子,赶紧把最关键的消息抛出来:“放心吧,她没事,好着呢,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他特意加重语气,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她人根本不在剑桥那边,巧了不是,就在疫情升级,那边封锁的前两天,她所在的课题组临时有个交流活动,去了杜伦大学。那边情况好得多,安全得很。你这一腔热血和这身伤,呃,算是白给了。”
商丘竹听到他的话,眼底的血丝和焦躁终于褪去。
杜云川说着说着又觉得心酸。
谁能想到,他会因为一个关于她的紧急消息,就方寸大乱到这种地步,甚至不惜冒着极端天气驱车赶路。
结果……
商丘竹闭上眼,那只未受伤的手紧紧攥着那枚已然碎裂的玉佛。
杜云川摇了摇头,“你说你……至于吗?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商丘竹没有睁开眼,声音沙哑:“说完就滚。”
杜云川被他这恶劣的态度噎了一下,但看在他是伤员的份上,没跟他计较。
他啧了一声,翘起二郎腿:“滚什么滚,小爷我大老远飞来给你收尸,哦不对,探病,你就这态度?”
他瞥了一眼商丘竹苍白的脸,语气稍微正经了点:“行了,别跟个刺猬似的。想吃点什么?去给你买点,你这失血过多的,得补补。”
“不用。”商丘竹拒绝交流的意味十足。
杜云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终于有点来气了。
“商丘竹,你他妈有点出息行不行?躺这儿装什么情圣受害者呢?当初一声不吭把人送走的是你,现在听到点风声就不要命地冲过来的也是你。玩深情给谁看呢?给自己找罪受?”
他越说越气,想把眼前这人骂醒:“听哥一句劝,先把饭吃了,把身体养好。然后哥教你,怎么把她……”
“追回来”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杜云川的声音却猛地卡住了。
因为他忽然对上了商丘竹突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可在那层薄怒之下,杜云川清晰地看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单。一种无论拥有多少财富权势,也无法填满的空洞和荒芜。
就像过去这两年多里,他在那些喧闹的宴会上瞥见的,萦绕在商丘竹周身挥之不去的气息。
只是此刻,在惨白的病房灯光下,在他伤痕累累的时候,那种孤单感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浓烈得让人心惊。
所有的调侃瞬间都哽在了喉咙里,病房里陷入一阵凝滞的沉默。杜云川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低低地“操”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疫情带来的封锁让整个世界都仿佛按下了慢放键。
就在各种防疫物资都变得紧俏稀缺的时候,言霜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人写着杜溪薇。
她笑了笑,并不意外。
薇薇姐总是这样,隔三差五就会给她送些东西,有时是新鲜的食材,有时是给孩子买衣服时顺手给她带的一件毛衣,有时是一些家常的点心。
她们的关系早已超越普通朋友。
言霜有空时也常去她家,教孩子们功课,陪孩子们玩闹,一起吃顿饭,像是她在异国他乡的另一个家。
包装得很仔细,一层层打开。然而,当里面的东西完全暴露在眼前时,言霜准备拿出手机道谢的动作,微微顿住了。
里面是满满一箱当时极其难求的高规格防护用品,N95口罩、医用外科手套、消毒液、箱子的下面是在市面上早已断货,被炒至天价的特定药品,旁边附着一份详尽的安全防护指南,从外出归来的消毒步骤到不同场景下的风险等级评估,事无巨细,出自某位顶尖流行病专家之手。
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寄件人耗费了极大的心思才将它们收集齐全。
言霜看着这一箱沉甸甸的硬通货,不知为何,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一种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感觉,毫无预兆地窜上心头。
一个名字出现在了她的脑海。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
窗外是杜伦阴沉的天空,而她的眼前,却出现了那个人冷峻的眉眼和永远挺拔的背影。
可能是英国连绵的阴雨和灰蒙蒙的天空终于耗尽了人的耐心,言霜开始不可抑制地想念洛杉矶。
这两年多的时光,她将自己完全沉浸在学术之中,从未试图将触角伸出这片熟悉的领域。
她以为她已经适应了这里的节奏,习惯了这种略带压抑的宁静。
直到这个夜晚。
她做了一个极其寻常,却又遥远得仿佛隔了一生的梦。
梦里没有剑桥古老的石墙和图书馆的尘埃,也没有需要攻克的学术难题。
她梦到的,是洛杉矶灿烂到刺眼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她抱着一摞文件,脚步有些匆忙地穿过宽敞得能听见回声的顶层办公室走廊。
梦里,她正低声对着蓝牙耳机快速汇报着会议安排。
然后,她推开一扇沉重的实木门。
商丘竹就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签署文件。
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他并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极轻地蹙了一下眉,指尖在某一项条款上点了点。
“这一条,重新拟。”
他的声音在梦里都无比清晰。
她立刻上前,拿起那份文件,心领神会地点头:“明白,我马上联系法务部。”
就在她转身要离开时,他却忽然开口,目光依旧落在下一份文件上,“晚上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