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姒华欢不再看林妙晴一眼,转身便走。
“公主!公主殿下!”林妙晴在她身后大声呼喊,“我说的都是真的!都是我亲眼所见!公主你信我啊!”
然而姒华欢的脚步没有停留,决绝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
走出诏狱,重见天日,阳光有些刺眼,与诏狱内的阴森仿佛是两个世界。姒华欢下意识眯了眯眼,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两世的人生中,头一次感觉到活着好累。
她只是想改变一次杀身之祸,却不知为何,引来了更多的杀身之祸。
她正想抬手遮挡一下阳光,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步履匆匆,面带急色赶来。
是谢昀。
他显然是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赶来的,见到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他明显松了口气,几步便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
“没事吧?怎么一个人一声不吭就跑来这种地方,也不派人告诉我一声?”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感觉。姒华欢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我没事,是林妙晴,她说有话要跟我说。”
“她对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见她状态不好,谢昀眉头蹙起,语气沉了下来。仿佛只要姒华欢说一句不好,他立刻就进诏狱做些什么。
姒华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想把林妙晴那些关于薛宝芝的话告诉他,可是她真的太累了,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力的交瘁,实在没有精力去复述那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
一夜未眠,惊惧交加,又经历了方才与林妙晴那番耗费心神的对峙,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姒华欢现在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头脑昏沉,排山倒海的倦意席卷而来。
她站着都有些费力,身体往前一倾,额头抵在了谢昀坚实宽阔的胸膛上,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意味:“说了……但我现在好累,没劲儿说了……谢昀,我想回宫睡觉……”
她声音越来越小,话语断断续续,逻辑有些混乱,显然是困极了。
感受着怀里人全身心的依赖和软软的语调,谢昀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难得显露出如此脆弱娇态的人儿,原本带着责问的神色不由自主柔和了下来。
“好,回去睡觉。”谢昀低声应着,伸出手环住她,支撑住她有些发软的身体,“我抱你?”
姒华欢连点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代表肯定的“嗯”。
谢昀将她打横抱起,动作熟练地像是做过无数次。
早有眼色的马夫将小杌子放好,谢昀小心将姒华欢抱上马车,安置在铺着软垫的座位上。
姒华欢歪靠在车厢壁上,强撑着模糊的意识,想起一事,含糊地问道:“长宁和林妙晴什么时候流放?”
“明日。”谢昀言简意赅地回答。
“哦。”姒华欢应了一声,又问,“那流放路上,可会有人暗中关照些?”
谢昀眸光微动,看向她困倦的侧颜:“你想找人‘关照’他们?”
难道诏狱里林妙晴说了什么,让她心软了?
这个理解让姒华欢有些不快,她即使困得不行,也小声嘟囔反驳:“我才不呢……她想要我的命,我还要关照她?我不杀了她都已是……身镀金光,慈悲为怀了。”
谢昀被她这个形容逗笑,唇角稍稍弯了一下,顺着她的话接道:“哦,那还是得‘关照’一下。”
只不过此“关照”非彼“关照”。
到了侯府,谢昀自然而然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侍女,俯身再次将迷迷糊糊的姒华欢抱起。
或许是他走路太过平稳,又或许是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太过让人安心。
总之,从马车到主院,这短短一段路,姒华欢脑袋一歪,竟在他怀里睡沉了。
谢昀轻轻将姒华欢放在床榻上,脱掉她的绣鞋,拉过一旁的锦被,仔细为她盖好。
目光扫过她纤细手腕上那几道因捆绑而留下的淤痕,他眸色沉了沉,指尖轻拂过那痕迹,带着丝丝缕缕的心疼。
他就这样坐在床沿,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这样全然信赖、安静乖巧的她,实在少见,让他舍不得离开。
这样宁静的时刻,连时间都变得缓慢而温柔。
正当他准备起身时,睡梦中的姒华欢像是有所感应,嘤咛一声,反手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抽走的手,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别走……”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谢昀的心。
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小巧柔软,紧紧抓着他,谢昀心底某处瞬间化作一片荡漾的春水。
“好,不走。”他低声应道。
他脱掉靴子和外袍,只着中衣,掀开锦被一角,缓缓躺了进去,将那个抓着他手不放的人儿揽入自己怀中。
寝室内,熏香袅袅,帷帐低垂,阳光透过窗子洒下细碎的金芒,将相拥而眠的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温暖的氛围之中,所有的风波都被隔绝在了这片安宁的天地之外。
第69章 她决定,对他好一点。……
姒华欢睁开眼, 入目所及,并非熟悉的织金帐顶,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是明安侯府。
可眼前的侯府与前世记忆中, 乃至这一世所见的都截然不同。
亭台楼阁依旧, 回廊水榭未改,但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凉死寂。
庭院中的花草虽有人打理, 但还是显得有些杂乱萎靡, 空气中也凝聚着一股阳光也驱不散的阴霾。
到处都空荡荡的, 姒华欢飘出来四处张望, 竟然谁也没有看到。
她怔住了,她不应该是跟在谢昀身边的冤魂吗?谢昀在哪?
她这是终于自由了,不用被束缚在谢昀的身边了?
正想着, 一丝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朵。
是琴声。
这侯府里谁会弹琴,谢昀吗?
说起来, 姒华欢生前最善的便是琴艺, 虽不常弹, 但造诣不俗。
而谢昀最不擅音律,曾经被她毫不客气地嘲笑过,后来不知怎的,他竟私下苦练, 硬生生将几首名曲练得纯熟,虽不及大家风范, 却也勉强能入耳了?
难道……
姒华欢循着琴声飘去, 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越过枯竭的莲花池,最终停在一处她从未去过的院落前,琴音正是从这间屋子中传出的。
她没有实体, 不受阻碍,如穿过水幕般,轻易穿透了厚重的墙壁,进入室内。
这是一间寝室,里面摆着许多张琴,而坐在琴几后的,正是谢昀。
他用的,竟然是当年她与他打赌输掉后,心不甘情不愿抵给他的那张焦尾。
他居然用她那么好的琴,弹出这么难听的声音!
谢昀此刻弹奏的,是她前世听得几次的一首曲子。这首曲子在她记忆里,应该是婉转悠扬的,可此刻从他指尖流淌出的却全然变了味道。
节奏缓慢拖沓,力道时轻时重,本该激越处变得沉闷,本该婉转处显得干涩。
整个曲子被他弹得死气沉沉,与他的人一般无二。
而且,他还弹错了,不止一处。
这不应该。虽然不知道这首是什么曲子,但这是谢昀练得最熟的一首。
姒华欢飘到他身侧,凑近了仔细看看。
不知这梦中的时间又过去了多久,眼前的谢昀比她上一次在梦中见到的更加憔悴不堪。
脸色苍白如纸,下颌线条瘦削的惊人,原本合身的衣袍此刻都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最让她触目惊心的是,在他如绸黑发的鬓角处,赫然夹杂了几缕刺眼的银白。
白发!
他才二十多岁啊,正值最好的年华,怎会生出白发?
只有短时间内,心脉严重亏损,忧思过度,耗竭心神才会如此。
她的死对他而言,影响如此之大吗?
一个处心积虑要害死她的人,会在她死后将自己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会因为成功的算计而心脉亏损,早生华发吗?
之前的猜疑动摇得更厉害了。
或许真的不是他。
姒华欢站在琴几旁,静静地看着他。
他面无表情,仿佛无知无觉,只是固执地弹奏那首变了调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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