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又宁抿紧嘴唇忍笑,然后才小声凑到他耳边。
“忘了件事,结果就直接修正了进程,所以我得赶紧过来弥补。”
这下,齐学真倒真是有点好奇了。
“什么事?”
值得你违背原则,利用自己的能力小小地修改了一下历史。
章又宁往上拱了拱,附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齐学真身体微僵,搂着她肩的手臂收紧,似是想做什么动作,最后却什么都没有。
“嗯,我知道了。”
章又宁慢慢爬起来,坐在床边,看着微弱的烛火发了片刻的呆。
“明天天亮之后,我们就会忘了以前的身份,要像个真正的普通人来面对这个世界。师父,老实说,我没有信心。那些路看似有千万条,可是活路只有一条,只要有一步走错了,我们就输了。”
哪怕到了现在,齐学真仍然不理解她对这件事的执着,但至少,他不会再劝。
他坐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输就输好了。本来就是走向末路的文明,怎么样都不会亏。不过我提醒你,别玩脱了,真把自己当成普通人,哪天一不小心挂了,那就真是个笑话了。”
章又宁被逗笑了,一副“我办事你放心”样子。
“不会的,我有设置提醒。”
烛光中,齐学真沉思片刻,轻声道:“让我猜一下,你设的提醒条件是,我遇到危险,马上就要死了。”
章又宁倏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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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里光线不足,外面天已经放亮时,里面仍是昏暗一片。
齐学真从梦中醒来,一时有一点失神。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是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吃过早饭,在外出寻找物资的队伍出发前,他照例站在卷闸门前观察四周。
灾难降临两个月,一切都已经稳定,他们这个队伍暂时物资尚算充足,但是却还是面临着坐吃山空的困境。
只是在走和留的选择上,大家一直没有达成共识。
他们人多,且大多是青壮年男人,哪怕遇到变异人,或者大型变异野兽,也有一战之力。
或许,应该走出去。
守着这里,不过只是一种变相的等死,向外走,才有找到一条生路的可能。
这时,他看到门前的长街尽头,有一队人影正在靠近。
好杂的队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差不多个个身上都带了伤,尤其是打头的那个人,衣服都快染成了血色。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面相嫩,但眉宇间却有一种老成持重之感。
一行人走到他面前,当中一个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冲齐学真拱了下手。
“兄弟,赵远在面里吗,我叫迟峰,是他以前的战友。”
齐学真随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到打头的那个女孩身上。
“你们的来意?想加入我们?不好意思,我们不养闲人。”
女孩手中的刀上血迹未干,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隐有不快之色。
“没这个打算。这里没办法种粮食,继续留在这里,总有资源耗尽的一天。不过我们人少,还有老人孩子,想闯出去,赢面不大,所以来找赵哥,看看他愿不愿带上一些人跟我们一道走。”
这人,倒是坦诚。
齐学真上面打量了她几眼,闲闲一笑。
“妹妹,你找错人了。这里,赵远说了不算。”
女孩皱了下眉:“那谁说了算?你吗?”
齐学真觉得她这人挺有意思,明明是个小姑娘,偏爱装大人的样子。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
“鄙姓齐,齐学真,这里的话事人。妹妹,你怎么称呼?”
女孩眉头皱得更深了,明明想发火,却硬是忍住。
她上前几步,站到他面前,将刀换了个手,甚是郑重地将手向前一伸。
“章又宁。齐哥你好,我们过来,没有任何恶意,就只是想找一条生路。所以,可以谈谈吗?”
她的手背上有一条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开,看起来很是恐怖,而手心里,也是未完全干的血迹。
他伸出手,虚握住她的。
不知怎么的,就是很想逗逗她。
“如果,你肯叫我一声……”他在心中想了几个称呼,成功地让她眉头快要皱到了一块儿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加了一句,“师父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章又宁脸上的神色非常精彩,片刻后,一声清脆的。
“师父。”
齐学真微愕,忍不住笑了。
“你还真叫啊。”
章又宁板起脸,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微仰起头,一脸倨傲。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师父,你就等着吧。”顿了顿,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又恶狠狠地加了一句,“总有一天,要你好看。”
齐学真心里笑翻了天。
那好,我等着。
天依然灰蒙蒙的,压抑得好像随时要下一场雨来。
齐学真却觉得,这是大灾难发生以来,他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第86章
是哪天有了这个小家伙呢, 他已经记不清了。
或许是因为岁月太过漫长,独自见证着一段又一段文明的起落兴衰,在他都不曾留意的时候, 其实也曾经觉得寂寞和孤单。
然后, 就有了这个小东西。
她其实只是一团混沌的意识,不过在很久很久之前, 有一段文明曾经给他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他不自觉地依照那段文明中幼崽的样子给了她一个形象--小小的脸, 小小的手和脚,乌黑的头发, 当她睁开眼睛时, 还会有一双大大的眼睛。
她无知无觉地睡着,无声地陪伴着他看着很多个文明的结束。
终于有一天,她睁开了眼睛。
果然是一双大而圆的眼睛,清澈中带着懵懂。
“你是谁?”她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他沉吟片刻, 一时拿不定主意。
那段他比较喜欢的文明中是怎么定义的呢?
导师,父亲, 教授, 还是……
“我是……师父。嗯, 我是你的师父。”他说。
她依然就那样好奇地看着他。
“我是谁?”她又问。
他脸上再次露出思考的神色。想起她陪伴着走过的那些无声的岁月, 他轻点头:“你是阿宁。”
阿宁有一种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
她对任何事物都充满了好奇, 当他第一次将自己随手截取的某段文明片段丢到她面前时, 她开心地钻进了里面, 在里面玩了很久。
后来, 她忽然迷恋上了一颗火红的小球。那是一颗和她一样才诞生不久的星球,可能是缘于一场碰撞, 或者是由碎块拼凑。它还不稳定,像一颗喷薄燃烧的火球。
阿宁十分喜爱它火红的颜色, 常常一看就忘了眨眼睛。
终于,火熄灭了,那里出现了最原始的生命。
“它们在做什么?”阿宁指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物体。
“□□。”
阿宁仰起脸,又问:“我们要□□吗?”
他沉默了片刻,摇头。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们不用繁衍?”
于是阿宁又有了新问题:“繁衍是什么?”
他多少有点无奈:“繁衍就是……诞生新生命。”
阿宁指着自己的鼻尖:“是说我吗?我是你繁衍出来的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他衍生的。
只是他不想告诉她。
这个求知欲旺和精力一样旺盛的人,已经有超过他的趋势,总能在他毁灭的文明中找到一条出其不意的生路。
“阿宁,你真聪明,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胜过师父了。”他略有感慨。
阿宁咯咯笑,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惊人的天赋,她最喜欢的做的事,就是盯着那颗火才熄灭不久的小球猛瞧。
那天,他如平常一样,记录下某段文明的毁灭,一扭头,看到阿宁蹙着眉盯着他看。
“为什么不救它们?”
他摇头:“一段文明的兴起,繁荣,衰败,自有它自己的规律,我们,始终只是文明的观察者,不应该横加干涉。”
“可是你干涉了。我看到你出手,毁灭了它们。就是那群好丑好丑的家伙。你是因为它们丑,不喜欢它们吗?”
他又摇头:“我只是顺势而为,加快了这个过程罢了。阿宁,有时候,杀人亦是救人,毁灭才能早日迎来新生。”
她并不理解,只是无法说服他,于是躲进那段他曾经较为留意的已经毁灭的文明碎片中生闷气。
阿宁很喜欢这一截文明碎片,和喜欢那颗新生的小球一样。
但她总是很容易就开心起来,比如某一天,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师父,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