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剑再度举起,抵上齐学真的胸口,“杀了你,无暗城破,对吗?”
齐学真平静点头。
“我只留了一缕意识在外面,要不然无法让你留在这里。安全屋是心之所向,我想要的,只有你,可是……那天听过你的话,我就知道留不住你,但我希望孩子可以。我死,孩子也留不住,阿宁,你确定要亲眼看着他在你怀里四分五裂?”
章又宁垂眸,正对上孩子懵懂的眼神,似有所感,他忽地小嘴一咧,冲着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剑尖不自觉下落少许。
齐学真趁势抵着剑尖向前,握住章又宁握剑的手。
“那时你迷恋上某段文明之中的侠客,总想仗剑走天涯,没想到最后你将剑留在我的心口。阿宁,你还要再来一次吗?留下来好不好?我们像个普通人一样,过完这一生。到时候无暗城会自毁,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那要多久?三十年,还是四十年?
哪怕以十比一的流速,那个世界,早已经毁灭了。
可是如果不是她的出现,本来不应该这么快毁灭的。
齐学真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搂向章又宁的后背,想将她和孩子都抱到怀里,只是动作未完成,身体猛地一僵。
齐学真的脸上没有意外,没有愤怒,只是苦笑。
“阿宁你,真是永远都不会变。”
无暗城永远高悬于空的太阳消失,大地皲裂,城池坍塌,火山喷涌,整个人间瞬间成为炼狱。
章又宁紧紧地抱住孩子,可是无论抱得多紧,还是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消散。
先是小小的脚,肉乎乎的腿,然后是鼓鼓的小肚子和藕节一样的手臂,最后,是他正冲着她笑的脸。
有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不要哭啊,阿宁。既然做了选择,就坚定地走下去。”
这是她最熟悉的声音,一开始总是冷的,漫长的岁月过后,终于有了温度。
后来,哪怕临别前她刺了他一剑,这种温度也没有消失。
“其实我知道,安宁也留不住你……我推演了很多次……每一次……每一次安宁……都死在我面前……”
章又宁拼命摇头。
她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衣角,就像她幼年时最常做的那样,可是却抓了个空。
她的眼前,什么都没有,没有无暗城,也没有了祈光城;没有孩子,也没有齐学真。
他之前自比修无情道,可是论无情,谁有她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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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门忽然打开,齐学真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看了眼藏于掌心的匕首,冷冷一笑。
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再之后,以两人武力值的差距,他不可能杀得掉她。
人影渐渐清晰,齐学真前刺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为什么不刺过来?”章又宁问。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身体也没有做出任何抵抗的姿势。
齐学真怔了怔,无所谓地丢掉匕首,抬手在她眼下抹了两把。
“为什么哭?在那边遇到了什么,把章老大都吓哭了?”
章又宁没有回答,仍愣愣地看着他。
“你把我支走,不就是为了等待机会杀我,刚才为什么停手?”
齐学真收回手,懒得理会这个问题。
刺杀失败,马上要死的人就是他了。他不想解释原因,不想告诉她,因为看到了她脸上的泪。
不是,最深层的原因,并不是这个。
只是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深想。
难道要承认是因为爱她,所以宁愿自己死?
可笑!
“想杀就杀吧,反正我也打不过你。”弯下捡起那把匕首,随意地往她面前一递,“来,给你,这个很锋利,我死得会比较快。”
章又宁仍然呆呆傻傻的。
齐学真微微蹙眉。
到底在那边经历了什么,她怎么变得如此奇怪?
忽地,章又宁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感觉她受了很深的刺激。
“我不会违背我的原则,永远都不会。但是事情因我而起,这个世界,应该回到它原来的轨道上。”
齐学真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类似全息投影一般的景像。
就好像电影在快速倒带,他看到在那场大屠杀中死去的人活了过来,那影失了神智的人忽然变得清醒,最后,是他仍在曾经抢占过的那个超市里,站在半开的卷闸门边思考未来。
“一切会从这里重新开始。不会再有第二次变异,无论是动物,植物,还是人。”章又宁轻声道。
因为这些,本来就是不应该存在的。
这段文明的确非常非常危险,土壤被破坏,病毒肆虐,而且错过了最佳的自救时机,可是还没到绝路。
土壤还是可以种植粮食,病毒已经不会再变异,只要有更多的人团结在一起,还是存在一线生机。
或许真的只有一线生机,稍微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她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或许武力值高一点,但绝不能脱离人类的范畴--亲自经历一遍,亲自验证普通人类在末日面前是否有自救的可能。
之前那次,因为齐学真修改了进程,让她不得不动用本应该封印的能力。
这已经不是普通人类能掌握的能量,当然也就违背了她的初衷。
齐学真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完全看不懂章又宁想做什么。今晚的她,太奇怪了。
这时,他看到全息影像又换了一副场景。
天空乌云密布,似暴雨将至,下面是荒草密布的野外,章又宁躺在一件破旧的外套上,头发被汗水打湿。
她脸上的痛苦,真实得好像他亲眼所见。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弯下腰,抱起一个刚刚出生的,连脐带都没有剪断的婴儿。
这下,齐学真是真懵了。
“这是……”
全息影像消失,章又宁声音很轻:“一种可能。你现在是真实的人类,我也是,具备生孩子的条件。这是我们万千未来中的一种可能。”
齐学真忍不住微笑,又摇了摇头。
“我不会允许你在那种条件下生孩子的。那还不如不要。”
章又宁又恢复了那种呆傻的眼神,一直盯着他,在齐学真再一次怀疑她受了什么刺激时,她丢下匕首,轻轻地抱住他。
咣当。
齐学真身体轻轻一震,双手握紧又松开,最后慢慢合拢双臂,将章又宁搂进怀里。
“出了什么事?”
“你想知道吗?”
“嗯。”
下一秒,他看到无数的浮光掠影。
那么漫长的岁月,漫长到他忘了很多事,忘了自己到底见证过多少段文明的起落。
最后画面,定格在她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衣角。
“你说你善于推演毁灭,而我善于寻找希望。”章又宁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师父,你是对的。我大概永远都改不了这一点。不过这一次,我不会丢下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就陪我一起吧。”
齐学真苦笑:“我现在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好像拒绝不了。而且……普通人的一生,很短暂。”
很无奈,但这就是现实。
真正的他,几乎全部葬于无暗城,现在不过是极其微小的一缕意识,只够维持他成为一个比较厉害一点的人类。
哪怕能寿终正寝,也不过短短数十寒暑。与之前他们漫长的生命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章又宁吸了下鼻子,却又笑了。
“那就先做一世夫妻吧。等你快死了,我带你回家,守着你沉眠,等着你醒来。”
他们的眼前,再一次出现全息影像般的景像。
那是不知道多久以后的岁月,他看到自己睁开了眼睛。
“这也是一种可能。师父,你看,我最善于寻找希望的,对吧?”
齐学真无奈苦笑。
他已经失去了推演能力,不知道那会是多久以后,但可以预料,会是很久很久,久到以普通人类的眼光来看,称得上地老天荒。
即使是他这种经历过无数岁月的人,在有了感情以后,也会觉得孤单。
唯一庆幸的是,她还没有真正区分喜欢与爱的区别。
大概更容易抵抗孤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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蜡烛还没有熄灭,隔着一层用货物架和窗帘由做成的遮挡,另外的大通铺那边,有人在磨牙,还有人在打呼。
昏暗的光线下,另一边的床上,易萱睡得正香。
齐学真还没有睁开眼睛,忽然感觉到异样。
他睁开眼,看到蜷缩在胸前的脑袋,看着章又宁睁开眼睛,冲着他眨了眨眼睛。
忽然有点恍惚,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这样做过。
这剧情,不太对啊。
“章老大,你不应该明天才到我这里吗?”他压低声音,小声笑道,“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就躺我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