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这酒是哪儿来的？”
“黎明大陆买的。”
语气淡淡，就好像在说今晚的月色真好。
鹿青青胸中又漫起熟悉的热意，它不听话地慢慢上浮，一会儿似涓涓细流，一下子又如蓬勃浪潮。
那是被她强行压下去数次，无法形容又琢磨不透的情绪。
她抬头看天，暗骂自己没出息。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日子，为什么要自寻烦恼。
几番努力，终于把这股热流按回去，鹿青青深呼吸几个来回，默默往杯中倒酒。
熟悉的桂花酿气味弥漫开来，令人安心。
正欲将其中一杯奉给师父，空气中隐隐飘来桂花的香气。
鹿青青寻香望去，风应珩手中正拿着几枝桂花，上头花朵簇簇，金黄暖暖。
忽的一阵清风拂过，几朵桂花被卷到半空。
风应珩抬起头，花朵滑过他高挺的鼻尖，落入摊开的手掌。
此景此境，美得似画。
可鹿青青却石化般呆立现场。
心念电转间，去年中秋的情景浮现眼前。那道在客栈院中跃起的身影，与现在的侧颜，逐渐拼凑起完整的画面。
不会吧……
怎么可能……
不断告诫之下，心中那股情绪，却已有些压抑不住。
但下一瞬，鹿青青看到更震撼的画面。
风应珩将手中的桂花枝往前一扔，树枝插、入院中土地。
他捻指一点，一股银光包围树枝，片刻间，一棵桂花树拔地而起，郁郁葱葱，花朵累累，整个小院顷刻之间弥漫浓郁甜蜜的桂花香。
风应珩转过头，露出浅不可见的笑意。
“以后你便能乘凉赏花了。”
第46章
想喝桂花酒,风应珩便穿越位面为她去买；
想在桂花树下乘凉赏花，风应珩便为她寻来枝桠，用灵力耕种；
就连她如此小的心愿，都被风应珩妥帖记住,再不声不响完成。
看见桂花树下如神仙般的人物,鹿青青一时百感交集。
用“好”字来形容她的师父,已经太浅薄，太平淡。
就连“谢谢”也配不上这份细心爱护徒弟的心意。
“师父……”
刚蹦出两个字,鹿青青的眼眶就红了。
她微微撇着嘴的模样，孩子气十足。
“给你弄来桂花树,怎的还哭了。”
风应珩走过来，从袖中拿出手帕，递了过去。
他的这个徒弟，在对战中被他打得只剩下半条命都一声不吭,坚韧如磐石；却又经常在日常琐事中掉小珍珠，脆弱如珊瑚。
真是搞不懂。
他轻叹一声,稍有犹豫后伸出手，拍了拍徒弟的脑袋,手法略显笨拙,却十足温柔。
鹿青青更想哭了。
她用师父的手帕蒙住脸,闻着熟悉的药香,眼泪流得稀里哗啦。
脑子里好几道影子纵横交错,胸口激荡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发泄了一阵，用尽洪荒之力,才把汹涌澎湃的情感按到最深处。
她闷声笑道：“徒儿只是开心嘛，喜极而泣。”
“开心便好。”风应珩坐回石凳，拿起一块芙蓉糕,斯文地吃起来。
“师父，您陪我喝一杯吧？”
鹿青青的眼睛红红的，还有些肿，却并不窘迫难看，反而像饱满的水蜜桃，颇为可爱。
风应珩思忖半晌：“好。”
……
有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醇香易入喉的桂花酒刚喝了几杯，鹿青青感觉身子已经有些飘忽，脑袋也开始发沉。
里头像是有无数匹奔腾的骏马，躁动不安，疾驰不休，扬起满地尘土，誓要冲破禁锢，奔向广阔无垠的自由之地。
鹿青青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将快要被踩到脚底的理智捡起来。
“师父，您买的桂花酒，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酿造手法，尤为醉人？”她拿起酒壶上下打量，试图找出佐证想法的细枝末节。
看她两颊坨红，潋滟的双眼现出迷离之色，风应珩无奈地摇摇头。
幸好只买了一壶。
他这个徒弟，酒量够差的。
风应珩倒上茶，推到鹿青青面前，“喝点茶，醒醒酒。”
“不要。”
鹿青青仗着几分醉意，胆子大起来，晃了晃酒壶，“只剩一点了，我要把它喝完。”
风应珩：“为何？”
鹿青青抱着酒壶，一脸认真。
“师父买回来的，必须喝完！”
风应珩：……
“师父。”鹿青青突然盯着他，“明年中秋，您再陪我饮酒，可好？”
没等到风应珩回答，她又举起手，做出保证，“您放心，我平日不喝，只在中秋喝，也只跟您喝。”
风应珩失笑。
他有时候真是拿这个徒弟没办法。
“好不好嘛。”见风应珩没吭声，鹿青青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抓着他的袖袍，左右摇晃，活像个任性的孩子。
风应珩瞧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蛋，心生出莫名怜爱。
“…好。”
谁让徒弟是自己收的，麻烦是自己找的，那就受着吧。
得到师父的首肯，鹿青青兴致更为高昂。
以防她一个人喝完醉得更厉害，风应珩便陪她喝。
“师父，您能帮我找一个人吗？”共饮两杯之后，鹿青青放下杯子，看着风应珩。
风应珩一怔，“何人？”
鹿青青粲然一笑，“我的恩人。”
风应珩：……
鹿青青醉是醉了，心里可是亮如明镜。
正常人听到她的话肯定会接着问“什么恩人？”，可她的师父却一言不发，甚至某一瞬眼神还有些呆滞。
不对劲，很不对劲。
“恩人几次三番救了我，却不肯留下名字。”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絮絮叨叨，“恩人好像也住在太极大陆，长相俊美，爱穿黑衣，以玉剑为武｜器，修为高深。师父可认识他？”
风应珩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捏住杯沿，仰头饮下杯中酒。
“大陆高手如云，我不认识此人。”
不多问些信息就说不认识。
鹿青青心道：装，继续装。
“你为何执意要找他？”风应珩猛不丁发问。
鹿青青：“想*感谢他。也想……见他。”
风应珩拿杯子的手一顿，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没再多问。
蓝丝绒般的夜空衬得月辉更为明亮，为极目峰披上温柔的纱幔。
院中那颗桂花树被夜风轻轻推来晃去，树枝摇曳，花朵簌簌下落，树下一地暖黄，明媚温柔。
空气中花香氤氲，沉醉浪漫。
而鹿青青与风应珩经过了刚才的小插曲，没有说话，默默饮酒。
很快，一壶桂花酒便见了底。
鹿青青的面皮更显红润，就连眼皮都染上红霜，宛如点上的胭脂，别有一番风情。
她一手托住下巴，另一只手拿起酒壶往下倒，喃喃自语，“怎么就没了……”
风应珩更觉得自己只买一壶酒的决定相当正确。
“差不多了。”他按住鹿青青的手，将酒壶拿出来，“你醉了，回屋休息吧。”
鹿青青也不闹腾，乖巧点点头，“好罢。”
“我看着你进屋。”风应珩道，“然后我再离开。”
“师父，您还真把我当小孩子啊，真是的。”
鹿青青嘟嘟囔囔，生出一股要证明自己没醉的倔强，一下子便站起来。
许是用力太猛，还未站稳脑子便是一沉，整个人向旁边歪去。
风应珩眼疾手快，瞬移到她身旁。
鹿青青只觉自己跌入温暖怀抱，像一处安全无忧的港湾，只想停泊于此。
药香、桂花香，还有若有似无淡淡体香飘入鼻中，勾起内心处原本被压得死死的冲｜动。
她下意识往这个香气源蹭了蹭。
风应珩身子一僵，呼吸滞了一瞬。
鹿青青眼睛朦朦胧胧，脑子昏昏沉沉，偏偏嗅觉与触觉灵敏得很。
她转了个身，双手扯住对方的衣袍，踮起脚，向更温暖，更香处探去。
微寒的鼻尖与柔软的嘴唇擦过脖颈皮肤，伴随着少女香暖的气息，掀起一路炙热。
风应珩活了快两百年，第一次在非对战时气息不稳，脸颊发热。
但理智不会轻易被摧毁。
他按住那颗还想继续往上拱的脑袋，将她胳膊撑住，往前一送，自己一个转身，麻利地将鹿青青背到背上。
鹿青青倒也懂因地制宜，迷迷糊糊中伸手搂住风应珩的脖子，将脑袋靠在令她感到舒适的颈窝。
“师、师父。”
温热气息拂过风应珩侧颈，酥酥麻麻，仿若被一股电流掠过。
“……我在。”
若是有第三人在场，定能听出这位神仙般的人物此刻的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