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烟棠接过聘书,“多谢姨母。”
苏青芝:“你这孩子,和姨母谢什么,姨母知晓你在家过得不好,可盼着你嫁过来呢,到那时,纵使你祖母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切断这关系了。”
“好了,”江遇从主座上走下来,拍了拍苏青芝的肩膀,“亲事都定下来了,你也别气了。”
“那怎么能行!当初若不去她从中作梗,我能和如荫断了联系?”苏青芝微提了音量,往日端庄的面上涌上来少有的怒气。
随即她转念一想,笑容和蔼地看向溪烟棠,“不说这丧气话了,如今棠棠要嫁过来,也算是一门喜事,那些个老谋深算的,不提也罢!”
闻言,溪烟棠将额间散落的发丝挽过耳后,轻声道:“姨母如此豁达,嫁过去是棠棠之幸。”
江春漾听见这话,不免在心底竖起个大拇指,暗道溪烟棠会拍马屁,将他爹娘哄得团团转,连他这个亲儿子都不认,但心底这样想,他还是轻咳一声,不忘提醒她正事。
听见声响,溪烟棠抬眸与他对
视一瞬,紧接接便轻声细语,用略带商量的语气提议道:“世伯,姨母,明日能让春漾哥哥带我一同去宁安寺一趟么?棠棠听闻宁安寺近来香火旺盛,想为家母还有……”
她说着,一抹红霞自耳根蔓上面颊,略带羞涩地撇了江春漾一眼,“春漾哥哥求得一份平安福,愿他一世常乐,岁岁安安。”
江春漾闻言,骤然红了耳根子,却强壮镇定地站在原地,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下意识抚上腰间玉佩摩挲的左手出卖了他。
明明昨夜不是这样商量的,他本提议两人是一同去求愿的,可谁曾想到了溪烟棠这就是另一幅说辞。
虽然这幅说辞他十分受用,但并不是他现在想听的,他想听她发自内心地说出这句话,而不是现在的权宜之说。
等了良久没等来江春漾的回应,溪烟棠眼底蒙上一层羞愧,柳叶眉微不可察地一蹙,伸手拉了下他的衣袖,却差点给人拉个踉跄,显然他没仔细听。
溪烟棠抬头望他,笑得温婉明媚,宛若春日盛放的桃花,却说得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吐出:“是不是啊,春、漾、哥、哥!”
蓦然回神,江春漾急忙笑道:“是是是……”
此话一出,正厅登时静了下来。
屋外的雪簌簌而落,凉风顺着窗缝钻了进来,与烛火共舞,忽明忽暗。茶杯落在桌上响声清脆,只听江遇道:“那感情好啊,你们两人增进增进感情,也正好代你姨母问个好。”
江遇话没说全,溪烟棠也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多谢姨母,多谢世伯。”
溪家的事整个江城无人不知,苏青芝知晓柳如荫被关去宁安寺并不让溪烟棠惊讶,她惊讶的是,姨母看出来她先斩后奏,却还愿意帮她打掩护。
婚姻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爹爹死后,溪烟棠的婚事全凭祖母做主,母亲更是被祖母架空了,关入宁安寺,以此为由威胁溪烟棠听话。
所以她在一开始不知道姨母的意思不敢直接说出目的,而是半遮半掩地询问,现在明白了姨母的意思,她便大可以借江家的势,在宁安寺见到母亲,更别说有江春漾这个混世魔王跟着。
苏青芝道:“你这孩子,同姨母生分了,你放心,姨母会给你打掩护的,只是能不能见到,姨母不好说,就由着霖霖带你去,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
“好。”
……
雪一直下到次日晌午,依旧不见停,两看了看天,没再等雪停,而是迎着雪向宁安寺出发。
路上,马车碾过雪地留下一条深浅不一的辙痕,江春漾一脸惬意地躺在马车中,溪烟棠坐在她身侧,高德在外驾车快冻成蔫茄子了,一个劲的打喷嚏,好在两人偶尔给他送一杯热茶,才不至于这么难受。
江春漾:“真没想到爹娘居然同意了先斩后奏,看来此行会很轻松啊。”
“不一定。”溪烟棠紧皱着眉,扣着手指,言语犹豫,“祖母会阻止的,娘身边眼线定不少,再加上雪天路杂,若是走错了路……”
“放心吧,”江春漾胸有成竹,毫不在意,“高德若是走错了路,就不叫高德了!”
“还有,我说能顺利,就能顺利!”
第7章
宁安寺悬挂在山崖上,青黑色的檐角挂着古铜色的风铃,空灵婉转的钟鸣夹杂着风铃的碎语响彻山谷。
马车随着蜿蜒的山路而上,停在寺对面山头,自崖而望,寺下的残湖宛若天镜,白鹤驻足,似是蓬莱仙境,灵气极佳。
行了一夜的路,终于在第二天晌午到了宁安寺,刚一进山门,溪烟棠便闻得一阵氤氲淳厚的檀香,香气似是薄纱将人包裹脱离凡尘。
因着是带有目的的前来,三人便没在殿堂多作停留,只留高德定了住下的房间收拾,溪烟棠便跟着江春漾在寺庙穿梭,顺便打探溪母的位置。
由于宁安寺香火旺盛的缘故,两人并不显眼。
溪烟棠安静地跟在江春漾身后,许是知晓有祖母眼线的缘故,老婆子的话自回忆飘出,在耳边萦绕,使她更加心乱如麻。
万一被发现呢,溪烟棠如是想着。
在婚事还未盖棺定论前,江家也不好为她撑腰,祖母会不会借此机会将母亲送走?或者逼迫母亲剃度为尼……
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母亲留下的玉镯,却求不来片刻安心,反而让担忧更慎了。
计划昨日便商量好了,为了掩人耳目,两人扮作即将成婚的新人,来此求子,愿日后安康,琴瑟和鸣。
可溪烟棠心里头发慌,根本装不出轻松的模样,只一股脑地垂着头,跟在江春漾身后,就连男人何时停下脚步转过来都浑然不觉。
周遭人群攒动,脚步声此起彼伏,凉风吹过,飞檐悬挂的风铃脆响,让她更加心绪不宁。
须臾间,额头吃痛,撞上一堵人墙,当她抬起头,自己早已经跌进了江春漾怀中。
男人眼神懒散,手指撩起她的一缕发丝在手中把玩,一脸无奈地看向她,语气不解:“就真这么怕?”
溪烟棠抿唇,“是,也不是……”
她回答得模棱两可,可攥紧玉镯不安的双手却出卖了她。
江春漾叹一口气,提议道:“若是心里没底,去求个签吧。”
话落,面前垂着头的少女思量片刻,终于应了,“好……”
……
到了大雄宝殿,溪烟棠已经上了香,此刻正跪在蒲团上,在弥勒佛前,虔诚求愿。
弥勒佛金身笑目,坐在盛大的宝莲上,双手合十,慈爱地注视来往的人群,午时日光洒下,为佛像镀了层金光,使其更加神圣。
江春漾站在一侧注视她,目不转睛,他从不信鬼神,虽然此番前来他定会帮她,但还是希望溪烟棠能抽个好签,不再担心。
想着,江春漾也顺势上了一香以表尊敬。
檀香悠然而升,透过屋顶的镂空向天飘去,似是天上神接受了人间意。
三次礼拜过后,溪烟棠起身,走向专门摇签之处,双手合十,向方丈行了一礼,柔声询问:“打扰方丈,敢问摇签的僧人在何处,小女子想求签看运。”
方丈身披袈裟,双手合十,清澈的眼眸宛若看破世间的尘镜,“阿弥陀佛,今日摇签的小僧下了山,便由老衲代劳。”
江春漾没说话,在方丈视线转过来时,微微一笑。
方丈面色无波地别过目光,拿来签筒递给溪烟棠。
溪烟棠道了句谢,犹豫了一会,终于抬手摇筒。
哗啦声响起,竹签在竹筒跃动,溪烟棠目不转睛地盯着签筒,紧抿着唇,就连呼吸都放轻了,似是生怕一个微小的动作打扰到神灵,使神灵怪罪。
不多时,一根竹签掉在桌上,她放下竹筒将签拿起,递给方丈,方丈轻扫一眼,随即展现出笑来,道:
“恭喜施主,此签为上上签,寓意施主所愿皆所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溪烟棠蓦然抬头,原本沉溺的双眸霎时间亮了起来,“此话当真!”
方丈点点头,“阿弥陀佛,施主气运极佳,事成之前莫要心慌,否则削减好运。”
“好。”溪烟棠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向方丈道了声谢,便跟着江春漾走出了门。
江春漾见她这幅轻松的模样豁然一笑,侧头打趣儿:“不慌了?不怕了?如今心里可有底了?”
溪烟棠点点头,许是好运加持,将她对他的疏离冲淡了,竟朝江春漾一笑,“多谢。”
江春漾:“没想到你竟然信这些东西。”
男人思量着,颇为好奇地询问她,“溪烟棠小爷真是好奇你的胆量,当初横剑逼亲的时候胆子可是大得很,怎么如今这点小事就让你乱了分寸?”
溪烟棠歪头横他一眼,撇撇嘴,实话实说,“你能跟我娘比?”
江春漾听这话气笑了,耸耸肩,无奈道:“好好好,你这人怎么没点感激之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