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种事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卖主求荣这等人就该死。
他再也不想看到溪烟棠被人算计了,所以既然她下不了手,那就由他动手。
江春漾望着她的背影,也没再打扰,只是微微起身,将地铺铺好,将灯光熄灭,静静等她将事情想通。
不管她怎么想,他都全盘接受。
即便是她要离开也没关系,他会尊重她每一个选择,反正已经默默保护三年了,他不介意再多几个三年。
第30章
雨不知在何时下起来的,一阵惊雷与滚滚乌云携手而来,如注的大雨打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溪烟棠裹紧了被子,在一阵雷声吓醒后便再也睡不着了。
微垂的眸子下意识落在男人的脊背上,如墨的发丝在天雷的照耀下微微泛着蓝光。
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支海棠花簪,倾泻的雨水将时间悄然带走,待到屋外的雨声小些,溪烟棠终于从榻上起来了。
……
江春漾在辰时才醒,昨夜他困得厉害,却还是暗暗守着溪烟棠,直到身后传来一阵绵软的呼吸声,他才敢放下心来。
窗外的雨滴滴答答地落着,男人回过头时才发现身侧的床榻早已没了人影
怔了一瞬,江春漾隐去眼底渗出的些许失落,转而起身将铺落的锦被叠好。
只是他刚准备出门的空档,溪烟棠便端着一盆清水从屋外进来了。
见人没走,江春漾缓慢地眨眨眼,漂亮的桃花眼里还存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蒙,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确定这是溪烟棠后下意识勾起唇角,抬步接过她手中的木盆。
溪烟棠没有半分不适地将盆递了过去,却一句话没说。
望着她如平常般安静远去的背影,屋外的雨似是一串串透明长珠将她锁在这一望而尽的长廊中,也将两人都困在一处潮湿的雨季。
一股疏离无声地在阁内蔓延。
江春漾下意识回顾整个清风阁。
梳妆台与往常一般无二,却只有他送的海棠花簪孤零零地躺在首饰盒外,床头熏香是她新添的,窗边的红烛也被剪去了灯芯,只留下短短的一截。
今日的一切都同以往一般无二,却又在潜移默化中将两人拉得愈来愈远。
洗漱后,桌上已经被书禾摆满了早膳,小丫鬟见屋内低压的气氛默默退了出去。
溪烟棠静静凝他一瞬,坐下来动了筷子,解释道:“今日下雨,娘特地吩咐过了,都在各自屋子用膳便可,省得来回折腾了。”
难得在别扭时听她主动开口,江春漾下意识“啊”了一声,迅速反应过来,展出一丝笑容,道:“行,听娘的。”
望着他不自然的模样,溪烟棠面色如常,心底却依然泛起一阵轻波。
经过一夜的沉淀,她现在要比昨日冷静得多,视线划过男人用膳的模样,溪烟棠将脑海中的问题整理清楚,稍稍放下筷子。
啪嗒的一声轻响,江春漾闻声抬头。
见她一双平静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他就知道她要问了,也十分认真地等着她的问题。
溪烟棠:“你……”
指尖悄悄收紧,她有些欲言又止,不知为何,刚整理好的问题在吐出的一瞬间从脑海消失殆尽。
江春漾耐心地开导道:“你问,你问什么我答什么,绝不说别的,除非你想听我解释。”
闻言,她沉默了良久良久,直到杯中的茶叶沉底,终于问道:“翠儿是你杀的么?”
男人回答:“是。”
看他如此坦然,溪烟棠心底的一根弦蓦然松开了。
平静的星眸映着他认真的面容,溪烟棠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是。”
又是一样的回答。
她盯着他一如往常的面容,仿佛要将他此刻的平静戳穿似的,但是也害怕他这是伪装的,更怕他此刻的坦诚也是伪装的。
滴滴答答的雨点从房檐上摔下来,落入四方池中,将其中的荷叶打得颤颤巍巍的。
昨夜溪烟棠想了很久,其中也不免想过,若是江春漾能因为翠儿背叛自己而杀了翠儿,那他会不会也会这么对自己。
但这个问题似乎是不成立的,因为以目前溪烟棠对江春漾的了解,她根本不足以造成威胁。
那倘若她能呢?
一个问题在心底形成,也在脑海被拆封成了多个问题。
她睫羽轻动,视线在江春漾身上,却将他朦胧。桌步上的坠穗耷拉在玉指间,溪烟棠一条一条地数着,就这么默了一瞬,她终于试探性开口,却是许多个问题倾泄而出。
“你…是不是假纨绔?你是不是有自己的势力?你……是不是…没有那么不好?”
三个问题又顿又轻地被问出来,男人闷声一笑,“第三个,你问的是哪种好?哪种不好?”
“我没和你开玩笑。”她静静打断他轻佻的话,溪烟棠根本不信他不明白。
“行。”江春漾叹出一口气来,“那我一个一个回答。”
“第一,我的确不是纨绔。
第二,我确实有自己的势力,也有自己的追求,只不过从不展现。
至于第三,我的确没有传言那般难堪,之所以任由传言而行,则是我有苦衷。这是你要的答案吗?”
溪烟棠默认了,随后问出下一个问题,“你杀了翠儿,你后悔吗?”
“绝不后悔。”几乎是一瞬间的,她刚将问题问出来,他便答了。
听见这个答案,溪烟棠心口猛地一震,一双星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心脏似是地震般地跳动,再接着,是将一系列问题脱口
而出,“为什么?你不觉得自己太冲动了?你就不怕动手的时候被人发现自己的真正的实力,你就不怕身上背着一条人命……”
江春漾静静地听她将问题问出来,最后轻轻摇头,“不怕,我也不觉得冲动,至于身上背不背条人命,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像是知道她下一刻将会问什么,预判似地率先答了,“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
指尖稍稍攥紧了坠穗,溪烟棠平静的眼底终于翻起一层层波浪。
抬眸间,她望着男人沉稳的面容,溪烟棠这才发觉,他也有着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
人都是会变的,总不会像儿时一般一尘不染,往日明媚的他也会坠入一层层由苦水汇成的黑海里。
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杂乱无常的落雨将清风院中清新的绿景朦胧一片,像是氤氲的一层热气蒙在眼前。
骤然,溪烟棠猛地起身,轻声道:“我出去走走……”
江春漾下意识抬手想拽住她的衣袖,却被溪烟棠不着痕迹地躲过去了,只当她抬眼的空挡,另一只握着雨伞的手便从一片朦胧的雨幕中闯了进来。
江春漾说:“带把伞吧,你身子弱,别病了。”
依旧是那双潋滟的,夹杂着关心的桃花眼,溪烟棠却在视线相碰的下一瞬垂了眼眸,别过他的视线,轻声道:“多谢……”
当绣鞋踏出长廊的一瞬间,湿润的泥土与芳草的清香扑面而来,落雨啪嗒啪嗒地打在江春漾送她的雨伞上,很快就将那层蜡封的山水画晕得透亮。
她一人执伞在羊肠小道上,任由石子路上汇成的水洼,将洁白的绣鞋玷污,就像将她表面透亮的人生冲刷,留下大片潮湿的青苔。
行至前院时,花窗向外推开,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是莫经心那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呦?”
她柳叶眉轻动,像是故意在这等她似的,不带一丝掩饰,“这么点小事你就要走啊?”
溪烟棠沉默地抬眸看她。
莫经心顺了顺胸前的碎发,翻她一个白眼,“真是胆小鬼,不过是一条人命,还是背叛你的人命,值得你这么念着么?”
“不是……”她轻声反驳,只是话语还没落,便被莫经心打断了。
小丫头抬手捂着耳朵一副无赖样的,“我不听我不听!你就是胆小!表哥帮你将隐患除了,你反而不感谢他,竟然远离他,不是胆小是什么?”
莫经心撇撇嘴,一脸轻蔑地横她一眼,话语不悦,“唉我就不清楚了溪烟棠。”
“你本就活得谨小慎微,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犯糊涂呢?真不清楚你怎么长的,怎么生得这样懦弱?”她自顾自地说着,将她认为的大道理讲出来,
“生在这宫侯爵庭,谁手里不沾点脏东西?难道你忘了自己父亲是怎么死的?”
偶然间,脑海的一根弦突地绷紧了。
溪烟棠下意识地转头看她,指尖轻颤动。
那件事她怎么知晓的!
记忆似在哪个严寒的冬日破冰而出,一股寒气自上而下地蔓延全身,滴落的雨水像是一根根针般地刺激她,仿佛要将她砸到那个寒冷的冰湖中。
莫经心的话依旧透着雨幕传过来,又轻又细的声音像雨一般砸到水洼中了,“你说,许楚音就能狠下心来,你怎么就不行呢?她都能算计自己兄长,你怎么就这么懦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