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柳如荫终于放下心来。
溪烟棠也将来得目的道了出来,她伸手,拿出衣襟里藏着的婚书,轻声道:“娘,这是我与春漾哥哥的婚书,姨母已经写好了,你快些写好允书,女儿便不会做妾了!等到了姨母那边,棠棠一定会想办法将你接出来的!姨母与世伯会帮我们的!”
“她们竟然逼得你做妾!”柳如荫不可置信地反问,抬手拂过溪烟棠紧皱的眉梢,“我可怜的棠棠……”
微凉消瘦的指尖拂过眉头,溪烟棠终于见到母亲露出坦然的笑,“嫁入江家,是个好归宿,你姨母定会好好待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总想着救娘……”
“那怎么能行,女儿怎能一个人享福看娘受苦!”溪烟棠即刻反问,柳如荫却望着她宽慰一笑,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拿起毛笔,一笔一笔地落字。
炭盆依旧燃着,明月渐沉,一缕幽光自窗棂透进来,向下透去一片神圣的佛影。
待到毛笔落在桌案上的声响传来,柳如荫将允书落在桌上吹了吹,见墨渍干得差不多了,才折好递给溪烟棠。
溪烟棠将允书收进怀中,她看了看一侧即将燃尽的香,眸底涌出些许不舍,却无奈地同柳如荫告别,微张唇角,“娘我……”我要走了。
话还未说完,柳如荫猛地抱紧溪烟棠,将她揽进怀中,不过片刻,又将人推了出来,“娘知晓,”
柳如荫扯出一抹笑来,“走吧……到了青芝那,记得帮娘道声谢。”
“嗯。”溪烟棠轻点头,嗓音发颤,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母女俩却都没落泪。
眼泪模糊了眼,视线渐渐模糊,就连同身侧的长明烛都弯下了腰。
溪烟棠缓缓起身,几乎是一步三回头,脚下一点一点挪着步子,柳如荫却笑着同她摆手。
嫁过去有疼爱的姨母,棠棠一定会幸福的,若女儿的一世无忧管她半生止步佛门,那又何妨?
……
怀里揣着允书出了门,溪烟棠小心翼翼地左右探头,直到脚步挪到长廊的柱后,她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没被发现。
然,下一瞬手腕便被人握住,她猛地瞪大眼睛,淡淡的冷香骤然窜入鼻息,天旋地转间,竟跌进了一双桃花眼。
“嘘,是我。”男人修长的指尖横在双唇中央,溪烟棠下意识放松了呼吸,点点头。
“事都办完了?”江春漾松开揽住她腰肢的手,起身站直。
“办完了!”她将怀中的允书与婚书一同拿出,递过去时男人却没收,江春漾淡淡开口:“你拿着吧,到时候由你交给我娘。”
“好。”溪烟棠听话地又收回了怀中,抬眼问他,“你怎么在这?”
江春漾眉头微动,勾唇一笑,“小爷也是怕你失败,特地来给你放风的,我这么好的搭档,你就偷着乐吧。”
溪烟棠满脸黑线:……
“不说这个了,”他今夜的声调十分好听,竟不带着懒散,多了些少年的肆意,笑意盈盈,“我带你去个地方。”
“啊?”疑问还未出声,整个人便被他拉走了。
两人穿过长廊,走到一处硕大繁茂的许愿树下。
树干有几尺粗,枝叶繁茂,上面系满了愿望牌与祈福带,风一吹过,叮叮当当的,喜人得紧。
溪烟棠抬头望了望,侧目看他,问:“为何带我来这?”
江春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却故作轻松,墨玉般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望着她,轻声道:“知道你信这个,明日便走了,许个愿吧。”
“知道你因那日小爷吃了你吃过的东西生气,许个愿就当赔礼了,怎么样?”月色下,树影朦胧,像是给男人镀了层银辉。
溪烟棠闻言微愣,甚至不敢直视他明亮的眼,有些无措地垂下眸子,稀疏的月影透过睫羽,覆上一层影。
鲜少有人注意她的情绪,江春漾是第一个。但她还是不能原谅他,不是他猜错了,而是她不确定。
她咬了咬下唇,音色细微,“许下愿望,就会成真吗?”
“那当然!”他回答得笃定,却心虚地轻咳一声,“这可是整个江城最灵的许愿树,定会成真的。”
话虽如此,但他想说的是,只要她许下了,他就会让她的愿望成真。
“好……”溪烟棠抬起眼,许愿牌与毛笔便被递了过来。
她接过,小心翼翼地许下一个简单不能再简单的愿望。
枝丫上的牌匾因风而晃,吧啦吧啦地响,每个牌匾都系上了红色的祈福带,越往上,牌匾与祈福带越多,似乎挂得越高,愿望越能被神灵瞧见,悄然成真。
曾几何时,溪烟棠也来挂过,她也许过,只是那时只当是个寄托,并不信,但这次,不知为何她竟隐约有些期待,好似笃定了自己会被神佛眷恋一般。
一笔即成,溪烟棠将写好的牌匾捧在手心,轻轻地吹着,江春漾却打断她,“吹干作甚?没听过么?风会带着未干的墨渍传给神佛,若是干了,就带不走了不灵了。”
清棱棱的眼眸一抬,手中的牌匾便被江春漾夺去了,他扬起下巴,眼神快速地划过牌匾上的内容,轻笑一声,颇为得意道:“小爷可是挂这个的好手,帮你挂得高些!”
紧接着,许愿牌由他用力一扔,飞到了天上,挂在了树上。
江春漾:“看,小爷挂得高不高!可落在了树顶上,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嗯。”溪烟棠微微点头,视线划过他脖颈即将好了的疤痕,眼波微动,“走吧,回去吧,明日还要赶路。”
……
第二日,两人收拾好行李,去约出了宁安寺,高德前几日便被江春漾打发回去了,生怕他这个大嘴巴怪了好事。
不过半日的工夫,两人的马车便赶上了江城主江遇的马车。
二老特地在约定好的地界等着两人,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溪烟棠给盼来了,都笑着接应着。
“哎呦,棠棠这几日都瘦了,一定没吃好吧,等回去了就在姨母家用饭吧,省得回家也闹心。”苏青芝拉着溪烟棠说道。
溪烟棠则是笑着拒绝,“不了,棠棠得回去向祖母请安呢。”
苏青芝一边说着,一边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却没进去,理直气壮:“晚些时候回去又又何妨,难不成你祖母还能到我江家来要人?姨母让她们等一等也是搓一搓她们的锐气,这是给你撑腰呢,你这孩子,怕什么!”
许是苏青芝说得太过直白,溪烟棠没好意思再拒绝,只笑着乖巧地点头,“那就听姨母的。”
她踩着木凳上了马车,率先上去的苏青芝抬起迎着她,似是生怕这个宝贝儿媳摔了似的,护得紧。
苏青芝:“哎!你这孩子,和姨母客气什么,姨母就是想告诉她们,我们棠棠如今也是有夫家的人了,娘家人可不能随意欺负。”
说着几人在车上落了坐,苏青芝与溪烟棠坐在一侧,另爷俩坐在对面。苏青芝将手腕上的纯金并蒂镯褪下,交到溪烟棠手中,这溪烟棠哪里能收,急忙推脱,“姨母,这太贵重了,棠棠收不得……”
江春漾百般无聊地摆弄着手中的骨扇,见溪烟棠这幅推脱的模样,挑了
下眉,腔调散漫,“给你你就拿着,若是以后有事,随时来江家找我小爷给你撑腰!”
闻言,溪烟棠朝他一笑,没准还真有事呢。
第10章
饭后她跟着江春漾在江府逛了逛。仔细瞧下来,现在的江府和记忆中的重合,一点都没变。
男人走在前头,十分懒散地摸了摸肚子,不咸不淡地开腔,“可算是回来了,这几日又是山上又是庙里的,可苦了小爷的肚子。”
两人止步于正厅前,溪烟棠回头望他,歪着头,心情较好地接下他的话,“是吗?我看你吃得不少啊,怎么也不像不对胃口挨饿的模样。”
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颇为身累地坐下,“那不一样。”
江遇与苏青芝一早就在正厅等着两人回来了,听了江春漾这话,厉声厉色道:“就知道吃,”他说得念念有词,眉头微蹙,像是操心极了的模样,又参杂着些无可奈何,“若是你的学业有这一半用心,你爹我就烧高香了。”
江春漾嗤笑一声,也没反驳,甚至在溪烟棠看他时,还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
溪烟棠别开他的视线,隐去眼底的一丝疑惑,却还是忍不住思量。
毕竟她记得,三年前江春漾的功课还不错的,那么好的底子,不能短短三年就荒废了吧?莫不是有什么原因?
罢了,她此时也没什么心思想这个,反正日后要和离的,他江春漾怎样,和她没多大关系,她只希望这个婚约能如约便是了。
毕竟她还得靠他将母亲救出来。今夜虽然先将书禾派回去送信,但注定不会太平的,一回去定要盘问她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她还得想个法子应对。八角玲珑香炉内飘出阵阵香气,朦胧的烟雾迷蒙了眼,竟让溪烟棠腾升出一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