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愁见不到娘亲吗!
将所有线索都捋顺后,溪烟棠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光彩,她干劲十足的一本本书翻找,可抄录的经文太多了,直到一整天过去,还没看完一片书架。
檐下窗棂斜映,太阳渐渐落了下去,藏金阁愈来愈黑,只有微弱的长明灯依旧亮着。
溪烟棠又翻了会,蓦然偏过头,江春漾早在一侧靠着书架睡着了,一本佛经盖在头上,他的手中捏着骨扇,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靠在架子上,没有半点世子样。
溪烟棠见状不由嫌弃地撇撇嘴,真是言而无信,明明一开始说好了一家人有难同当呢,现下却睡得像个娃娃!
她无奈摇了摇头,有些饿了,干脆想着寻些吃的再找。
窗外山头与暮色连绵,似是融了碎金般绚烂,微弱的霞光一点点穿过窗棂,将走廊分割,无数轻尘浮动在金辉下。
钟鸣声再次响起,风铃摇曳,溪烟棠恰巧走到一个窗口,一抹金光洒在窗外整理书籍的小僧上,小僧苦着脸,看样子是因没完成任务,不得吃饭而发愁。
他弯着腰,圆润光洁的脑门点着一颗香疤,香疤映着暮色,小僧似是察觉有人盯着,蓦地抬头,随即甜甜一笑,计上心来,将手中的书籍朝溪烟棠一递,道:
“阿弥陀佛,女施主可帮小僧放本书?今日是晾晒上月佛经的日子,小僧因这本书已经一天未用饭了,听说江城来了个老爷将藏经阁借用一天,小僧进不去……女施主行行好,帮帮小僧吧。”
瞧他说得可怜,溪烟棠嫣然一笑,本来她也纳闷,宁安寺香火如此旺盛今日怎么没人来此抄录佛经?原是江春漾为了自己省事将整个藏经阁借了过来。
溪烟棠想着自己又不急于这一时,江春漾也是因着自己方便才动用权利借了藏书阁,既然妨碍了人家,自己帮一帮又何妨?
她笑着接过书籍,将一会嘱咐江春漾的想法记在心里,许是情绪感染,她望着欢快离去的小僧勾了勾唇角,粗糙的质感在指尖蔓延,恰巧一阵猛烈冬风划过,溪烟棠下意识抬手遮风,书页翻飞,视线登时定格!
……
藏经阁一阵哗啦声响彻耳边,是江春漾踢落了罗在桌案的书,一本本书突兀的砸在腿上,江春漾忽的惊醒了,他砸吧砸吧嘴,睡眼惺忪地拿下头上盖住的书。
他下意识动了动沉甸甸的脚,头脑发昏,早知午睡的后劲这么大,他就应少睡会了。
视线下移,身上被人披上了素白的狐裘,狐裘不大,一瞧便知是谁披的,男人唇边漾出笑来,桃花眼里浮上一抹柔意。
还知道给他还给被子……
他刚想风流不羁地调侃溪烟棠,却须臾发觉她人压根不在这,他心下有些慌。
不会吧,他整个人都在她面前睡了一天了,难不成还是太刻意了?
男人剑眉微蹙,急忙将狐裘披风掸了掸尘,抱在怀里去寻人。
走过一个拐角,屋檐风铃摇摆叮当,江春漾蓦然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少女安静地坐在长廊上,天边的流霞为其素白的衣裙附上层金辉,她整个人金灿灿的。
耳畔悬挂的蝴蝶耳坠轻轻摇曳,她低着头,神色有些凝重地看着一本书,在萧条的冬日小院,如此宁静祥和。
男人静悄悄地走到她身后,突兀出声,语气依旧是不着调的,“看什么呢?如此出神。”
溪烟棠被吓了一跳,她叹口气顺顺心口,颇有些嗔怪地瞪他一眼,却没计较,将手中的书递给江春漾,纤细洁白的指尖指着,“你瞧,这是我娘的字迹。”
她像是生怕他看不清似的,身子略微向后一靠,女子甜腻的馨香窜入鼻尖,江春漾偷偷勾了唇角,顺势撑住她身后的长廊,巧妙地将人半包在怀中,却未得寸进尺,连她的头发丝都没碰。
溪烟棠:“我仔细翻过抄本了,这是本长经由三个人顺着抄,其中每人每天抄三章,听小和尚说,这是一个月的抄本,那算算日子,似乎两日后就要轮到娘亲抄了,但你今日将藏经阁借来,还需再推一日,那就是三日后!”
闻言,男人挑挑眉,将她手中的抄本拿过来,仔细翻了翻,半晌,他点点头,“不错啊!这么快就找到线索了,若知你办事这么利落,小爷就不该帮你了,这藏经阁睡得小爷腰疼!”
“你还敢说!是谁说一家人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结果睡得比谁都香!”溪烟棠撇他一眼,原本看着他的提议让她寻到线索才愿意和他说两句的,但没想到这人简直过分得紧!
溪烟棠傲气地偏头不再看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却依旧暗暗赌气,
别以为他的提议让她寻到线索她就能对他放松,就算江春漾不说,她溪烟棠也终究会想到这点!
溪烟棠想得笃定,这书是她自己找到的,和江春漾可没有半毛钱关系。
……
后来几日,溪烟棠都在藏经阁悄悄蹲守着,她发现每次只有夜晚,寺庙才允被关押的世家女子前来抄录佛经,正因如此,溪烟棠熬了两夜,终于将看守嬷嬷的巡逻换班摸了个清楚。
抄录佛经是一直持续到子时才停,基本到了亥时嬷嬷都困了,会相互换班帮盯一个时辰,期间有半柱香的时间无人看守。
稳妥起见,在最后一天溪烟棠还是与江春漾在藏经阁清出了个小柜。只要溪烟棠在用过晚膳后快速躲进去,就能平安无事的藏在藏经阁中。
……
入夜,月影落了满地,冷风呼啸,将藏经阁的门窗吹的啪啪作响,溪烟棠躲在狭小的柜中,就连呼吸都轻了起来,良久,只听藏经阁内传来喧闹,溪烟棠终于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第9章
藏经阁的门被冬风一吹,猛地关上了。
巨响响彻整个藏经阁,溪烟棠听着声音抖了抖。
她悄悄推开一丝柜门,一缕烛光射了进来,狭小的门缝中,是母亲忙碌的背影,母亲跪坐在蒲团上,手中的毛笔一下一下摆动着,掉着灰屑的炭盆在身侧燃烧,屋外狂风大作,偶尔夹杂着几分碎语。
溪烟棠伸出去的脚掌微顿,又缩了回来,她握紧手中的婚书,微微抿唇,再等等,她望着母亲消瘦的背影,等到了亥时的钟响,就是嬷嬷换班的时间,她绝不能心急。
整个藏经阁静悄悄的,唯有炭盆嘶嘶向上冒着热气,溪烟棠视线落在炭火上,刻薄的火苗猛猛地窜着,浓烈的烟雾惹得母亲阵阵轻咳。
藏经阁都是书籍,宁安寺不会冒险将任何明火放过来,只有夜晚,藏经阁被世家掌控,她们抬进炭盆,为了不让人冻死才点燃。
可四处都是木头,抄录之人稍有不慎便会葬身火海!这样的夜晚母亲过了半年,她小心翼翼,一次次躲过死神的巡逻,只为了祖母那堂而皇之的话,只为给溪烟棠祈福,让她不受疾病困扰。
密密麻麻地疼在心口蔓延,溪烟棠眼底再次生出那股子韧劲,她一定要救出母亲!
……
亥时的钟声如约而至。
毛笔啪地坠落地上,溅起墨汁,染黑了素白的裙角。
柳如荫眨了眨干涩的眼,扭动发酸的手腕,深吸一口气。
突地,身后传来开柜的嘎吱声,柳如荫身姿一顿,霎时间寒毛竖起,无声的恐惧在周边扩散,驱散了空气,甚至让她不能呼吸!
脚步声愈来愈近,她微微回头,
“娘……”
溪烟棠静静地站在身后,柳如荫骤然一惊,“棠棠!”
余音环绕,屋外铮地一响,似是铜铃落地,柳如荫猛地回头,见藏经阁的门依旧关着,并没有走动的人影,才终于松下一口气,连走带跑地走到溪烟棠身边。
她像梦一样地出现,像是易碎的幻境,以至于柳如荫不敢触碰,只震惊地打量着,直到溪烟棠蓦地保住她,又唤了一声,“娘……是我,我是棠棠。”
她终于明白,这不是梦。
母女二人相互搀扶着坐在桌前,溪烟棠双手紧紧握住柳如荫的手,看着娘亲消瘦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痛楚,“娘,你都瘦了……”
柳如荫却红着眼眶,眼神慈祥地笑道:“娘没事,只要棠棠在家过得好,娘受多大的苦都是值得的。”
烛火摇曳,整个藏经阁忽明忽暗,似是心里担忧,柳如荫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棠棠,你是怎么过来的?是老夫人应允了吗?那娘亲怎么没接到消息,你……”
话语戛然而止,柳如荫骤然瞪大眼睛,心像是被人揪住了,咯噔一声摔到地上,摔得七零八落,她急忙上下打量眼前的人儿,神色不安,“是不是她们对你不好了,是不是交换了什么条件,我可怜的女儿,娘这就给你祖母写信……”
“没有,娘,我没事。”溪烟棠摇头打断,甚至怕柳如荫不信,主动起身转了一圈,“你瞧,我好好的呢,娘不用担心,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是春漾哥哥带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