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再思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直白地骂过了。
还连带着远在玄止峰上的白毛息川剑尊一起挨骂。
幼时尚未引气入体正式开始修炼时,岑家的小孩便会一起上文化课。岑再思学得还不错,知道照夜仙尊与息川剑尊的年龄相仿,突破化神的时间也靠得很近,实力至今不相上下,堪称千年之前三寻境最耀眼的两位少年天骄。
如今看来,如今这两位老年天骄的关系果真不太一般。
姑且不论是好得不一般,还是坏得不一般。
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照夜似乎看懂了她的神情,当即眉梢一挑:“息川可不能与我并称。”
远在玄止峰上的白毛什么都没做,就又被踩了一下。
岑再思叹了口气,只觉这个老奶颇为不好对付:“仙尊,你到底想说什么?”
照夜道:“我看了你那两本从悬珠秘境中带出的禁书。”
岑再思再次抬眸,与她直直对视。
“上古时代三寻境遭遇了大变故,从那以后,宗族与世家总是更替得很快。能从那时传到现在的几乎没有几个,你们岑家虽然也曾经历过一段极漫长的静默期,但好歹算是其中之一。无数宗族都在疯狂与杀戮中彻底衰落或是断尾求生,但不管怎么样,都多少佚散了过去的历史。”
照夜说:“我姓虞,名彻。千年之前的扶摇柱上,头位也曾写过我的名姓。托你的福,今日才知,万年之前我家先祖也是头几个迈出天穹的人。”
……日记中,那个虞家主的虞。
现在的虚镜阁,前身便是上古时代的虞家与陆家。
“与你说这些,只是看好你。”
身量修长,嘴不饶人的照夜仙尊说:“等做完我该做的事,我便也会飞升。再百年之后的三寻境,靠的总得是你们继续我们所做之事,与上古之时前辈们所行之事。”
“曾经有人与我争论,世人究竟想蒙昧而生、还是清醒而死。天外的东西、世界的真相,不应该将这些都赤诚地铺展开来,将选择的权利还给世人自己吗?”
“这不是已经在选了吗?让享受了天道眷顾、家族倾斜、仙途一帆风顺之人最后去承担些东西清醒而死。没有灵根、没有天赋,此生无缘更高境界的人就享受平凡安定的一生,也很好啊。”
得到什么,付出什么。
恰是岑再思一贯的准则。
最后这位照夜仙尊说她最近为着从梧洲捡回来的那群小傻子的事都在阏逢台上,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她。
她走后没多久,兆幽仙尊又踱了回来,把身体并无大碍的两个人摁进了天衍宗的静室之中,“闭关,好好调养你那个破识海!”
先前还觉得这两只小鸟可爱,转头就险些被小鸟给拆了家。
真是命苦!
她对照夜抱怨道:“先前含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曾推演过她的命数,分明是个天赋异禀、一生稳妥、大局为重的领家之主,怎么长大之后行事如此生猛不稳重。”
照夜轻轻扯动唇角,破坏了原先冷峻的神情,亦是道:“是啊,怎么就长成了这样。”
兆幽又叹了几口气,喃喃道:“总有不好的预感,不会推衍完这姑娘的事情,我要再躺九年吧……”
照夜不再回应她,而是仰起脸,沉默地久久凝视着头顶那既近又远的神秘夜空。
“……”
“……”
岑再思摆好五心朝天的调息姿势,见祁白神色依然很是凝重,随口宽慰道:“不是什么大事,早晚都会知道的。”
祁白缓缓吐出口气。
先前岑再思猝然灵力暴涨、气息紊乱、识海翻腾,是突生心魔的症状,他除了即刻找验秋真人叫来兆幽仙尊,与守在她身边用水灵力竭力安抚那翻腾之外,竟一时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若是再遇到这种连她都没办法的局面,他还要重复今日的无力吗?
“不会再有大事了。”
岑再思似乎精准地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把我们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做完,结成元婴,就比现在要好多了。没听照夜仙尊说吗?届时灵台稳固、身魂一体、外力再不可侵扰。”
祁白沉下心修炼。
再离开静室时,兆幽仙尊的三年天衍术冷静期已经结束。
她问岑再思所求答案的那个问题。
岑再思道:“我先前做过一梦,梦中说我在崇城大慈雪宫能得一桩大机缘。但最近又做了一梦,这次的梦里让我别去。兆幽仙尊,您给算算,我到底该不该去?”
兆幽:“……谁那么无聊给你托这梦?”
岑再思遗憾摊手。
但兆幽仙尊的人实在很好,还是给她这么算了。
在阏逢台上算的,没让岑再思跟着上去,也就没让岑再思看到这神秘的天衍术数在阏逢台上施展的具体情形。
不过她老人家竟然主动解释了一句:“其实没那么多神秘的弯弯绕绕,只是因为阏逢台距离天外之天太近,受到的那什么就严重。除非元婴修士,其余人上去了只会识海被撑爆而亡。懂了吗?这就是禁地的由来,但我们没法解释。”
……懂了。
解释的内容都是不能被修为太低之人知道的东西,干脆不解释了,只一刀切下禁令。
过了半日,兆幽仙尊从阏逢台走出。
她神色有些困惑道:“我推演出,你应当去大慈雪宫。”
第98章 死对头
此次登上阏逢台, 共收获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岑再思所想要推衍得到的答案并不会让兆幽再躺九年, 先前的担忧纯属她以老前辈之心度小姑娘之腹。
坏消息是,兆幽原想着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推都推了,顺手往深处再多算两行小姑娘此行是否艰难凶险,好决定自己接下来要不要多留心两眼,反正推的都还是同一件事也不能算她破例时……兆幽发现,自己受到了反噬。
“我推演出, 你应当去大慈雪宫。”
她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 看东西并不分明。
但学天衍术几百年来这样的时候多着呢, 兆幽并不十分介怀, 她只是困惑地说:“我只是想推算此事吉凶,却遭了反噬, 说明此事来头不小。但先前推算的结果分明又是你应当去大慈雪宫。”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明明有危险, 但岑再思应该去。
岑再思:“……”
她有了某种预感。
先前在天衍宗的静室中,温养识海到穷极无聊时, 她灵光一现, 想起了什么, 拉着祁白算了一笔账。
更准确地说,岑再思是拉着祁白算了两条时间线。
那个系统给祁白的故事中,他先是在悬珠秘境之变后, 通过青龙“炼化”了那枚宝珠从而结成金丹,闭关了八年。
而后才出关发现了岑煦儿遭人暗害,接着才前往崇城与大慈雪宫的圣女因为争夺同一株天材地宝而不打不相识。
但现在呢?
悬珠秘境结束后,岑再思先是闭关三年冲击金丹,接着去了玄沧剑派, 一年断剑崖,两年傀儡术与算术,近两年在玄止峰,接着便追杀邪修去了,只是从梧洲离开后又闭关两年巩固修为,接着来到天衍宗又排了两年多快三年的队。
零零总总加起来,将近十三年过去了。
岑再思不得不意识到这个异常严峻的现实问题。
因为她们先前的拖延战术,就算兆幽仙尊算出她们应当去崇城,此时距离故事中“祁白”与大慈雪宫圣女争夺同一株天材地宝不打不相识的时间点也已经过去了……五年之久。
也就是说,大约就是岑再思还在玄止峰上苦苦修炼,祁白还在暮洲的剑行秘境里面淬炼二十春的那段时间里,鲜少会出门露面的大慈雪宫圣女就已经在她们所不知的地方默默地、顺利地拿走了那株天材地宝。
而且据她所知,崇城本就是个境东阴暗兜帽刻板印象气息最为浓郁的城池,里面不仅有平日里境西民众们最为谈之色变的恐怖毒修与邪恶咒修,执掌崇城的大慈雪宫更是从上到下都非常神秘且排外。
大慈雪宫的弟子们平日里便极少出门参与三寻境内各宗门间的群体活动,更少接纳外人进入宫中。
就连不得不每隔数十年进行一次的广开门庭,招收有灵根的孩童充实门庭、善加培养的这种活动,大慈雪宫也常常在暗中不知不觉地就悄悄搞完结束了。
“……”
“……”
现在,应该去崇城的答案得到了。
但怎么进入大慈雪宫变成了一个问题。
真是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