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在路上了。”
“算了, 不然我还是去给乐游传个讯吧……你觉得她会把阏逢台掀了吗?”
“不知道。但她若是准备掀了你,我自会走远些的, 一上年纪便越发见不得你们年轻人的打打闹闹了。”
“哎,我也想问,她们年轻人怎么就这般不怕死呢。还未结婴,便生猛成这个样子……”
“这两本书从何而来?”
“那死小子不肯说,非得等她醒了才知道。”
“……”
“……”
模模糊糊的声音在岑再思的四周飘荡,忽而极近,忽而渺远, 音量也时高时低, 让人听得心生烦躁, 恨不能立刻勒令她们要讲话就大点声讲, 讲得清楚点。
她试图挣扎了两下。
但梦魇将她困得极深。
她本不应该听得如此清晰,岑再思在昏沉之中竟然古怪地意识到:她这时候应该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 可偏偏还残存那么一缕, 愣是挺着让她保持了这种乱七八糟的思维能力。
原来《醒神诀》发挥作用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啊。
抓住这仅存的一缕清明思绪, 岑再思又恍惚间飘飘荡荡回到了六岁那年的深夜。
丧母丧父不久的小姑娘跌跌撞撞走在那条前往后山的嶙峋道路上, 暴雨如注的夜晚, 谁也想不到,会有才半人高的小姑娘悄悄出门。
她那天到底为什么要去后山呢?
岑煦那天,又到底为什么也会出门?
岑再思的灵魂好像高高地飘在空中, 冷眼旁观着那个将所有人命运转折去另一条轨道上的雨夜。
年幼的小岑再思一路上跌了很多个跤,摔得手脚没有一处好的皮肉,即便这样,她也依然一次次爬起,铁了心朝后山走去。
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 拼命要过去的同时,冥冥中有另一股力量在竭尽全力地阻拦着她。
但那股阻拦的力量实在太过渺远,她又还只是个尚未引气入体的六岁小姑娘。
小岑再思最终还是晕倒在了后山的草丛之中,夜色深深,吞尽周围所有的光线,唯余她额心一点荧光,如同呼吸般安然明灭。
“……”
“……”
这个时候,越昙的残魂应当已经进入了她的识海之中。
越昙……
……越昙?
岑再思模模糊糊地试图在识海中喊:奶?
奶?你在吗?
越昙仙尊?
连续几声,皆没有回应,但她分明看见了自己的识海极深处,仍有一丁点熟悉的荧光在微微闪动着。
“……!”
岑再思猛然睁开了眼。
“呀!”
站她床头的人亦吓了一跳。
下一刻,看清是她睁开双眸,兆幽仙尊立刻喜形于色:“太好了,乐游不会掀死我了!”
再下一刻,似是有什么东西冲了进来卷动气流……岑再思才看清是祁白几步也到了她的身侧。
他没说什么,甚至没能靠得太近,但就那么直直盯着她看,片刻不离。
岑再思微微摇头,意思自己没事。
虽然头很痛,识海也很混乱,但她懂,这一切都是自己作死冒险后应得的报应。
明知道《你真的懂修仙吗》中极大概率写的是自己现在还不该看的东西,但依然着急去看。岑再思胡乱想着:但天道的屏蔽撤下那么多,竟然就让她看了去,天道也应该为她躺在这里的情况负起一点责任来。
“除了识海,可还有哪里不适?”
另一道女声在旁侧响起,听着颇有几分熟悉,是岑再思先前还昏迷之时,在她旁边与兆幽仙尊说话的那位仙子。
“可看得清我们?识海里可有别的声音在说话?”
一身红衣的女修正支颐坐在稍远两步的椅子上,她身量修长、面容冷峻,并未刻意收敛,一身强横的灵力威压便这么丝丝缕缕地朝外溢出着。
好在她对房间内仅存的两个金丹小辈都并无针对之一,渗出的威压便也只是那么存在着,而没有让她们感到不适。
烈火焚天,照彻长夜,是虚镜阁的照夜仙尊。
“……”岑再思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试图用自己如今那点破破烂烂的神识去感受老奶傀儡之中的动静——不出意外,那傀儡就如同一个真正的死物般毫无波澜,根本察觉不到其实正有一位化神级别残魂寓居其中的分毫痕迹。
装死装得很彻底。
上次死得这么彻底的时候,还是刚从桃林迷障里出来,遇上三位仙尊联袂收拾烂摊子那会儿。
上上次是在玄沧剑派,说什么都不肯跟着她一块儿上玄止峰去见息川剑尊的那会儿。
果然啊果然,境东的照夜仙尊与境西的息川剑尊,面对这两位当世最强的化神尊者,越昙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避其锋芒。
岑再思简洁回答:“没有哪里不适。看得清。没有声音。”
照夜随意“嗯”了声,接着转头对兆幽直白道:“脑子没坏,放心吧。”
岑再思:“……”
兆幽一味欣喜:“太好了,妹妹,你再晚醒一会儿我就真要把乐游给摇过来了,到时候咱们俩谁都别想好过,一起完蛋。”
岑再思:“……”
不愧是乐游仙尊。仙友遍三寻的同时,还这么凶名在外。
“好什么好?”照夜嗤道:“脑子没坏是因为你出身岑家,为着族中有个修《护心真经》的姑娘在才勉强撑住,换成别人这个时候出殡的丧乐都能响彻在整个沉石海上空了。”
啊。
岑再思的识海本就一派混乱,此时更是被数落得有些思考不能,照夜这段话中所传达出的信息在她心底盘旋三圈也没能顺利解析,只剩下一个朴素简单的念头:好毒的嘴。
异常熟悉的嘴毒,又与随身老奶的有些不同。
她抬眸去看照夜。
越昙的刻薄是精致而幽默的,照夜的嘴毒就是直白而不留情的。
照夜数落完这一句,隔空将祁白拎到岑再思的床边,起身,面无表情道:“二位,交代一下吧,看的那两本东西都是哪来的?”
——岑再思晕倒的时候,《你真的懂修仙吗》上半册在祁白手中,下半册在她手中。
只是祁白修为尚低,才金丹初期,能看懂的比她少。上半册中又多是悬珠主人早期的修炼记录与日常吐槽,还没来得及写到什么看了就晕的机密。
但在匆匆赶来的兆幽与照夜心中,大约她们俩都算是格外生猛的年轻人。
“……在悬珠秘境中拿到的。”
岑再思先开了口,祁白也就顺从地将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都交代了。
扶着额角听完,兆幽与照夜对视一眼。
上古时代距离今天已经过去得太久,时移世易,连三寻境中的地理风貌都难免发生了巨大变化,更别提上古修士遗留下来的诸多秘境、洞府,多的是不为她们知晓的东西藏在其中。
尤其悬珠秘境,一个位于境西的、只允许金丹以下修为进入的上古秘境。
反正兆幽和照夜谁都没在年轻之时进去过。
因此竟然从来都没发现,那里面不仅栖息着一头早该灭绝的青龙,还藏着这样两本书写了上古时代秘史与天外之天的禁书。
照夜沉默地看了岑再思许久。
面容沉肃,眼珠一动不动。
久到岑再思觉得,这位照夜仙尊的沉重目光其实已经不在她的身上。
“我……”岑再思开口。
“你想问什么?”照夜偏移开了目光。
于是岑再思问了:“我身上没什么问题吧?”
盯她那么久,别是发现了什么连照夜仙尊都觉得棘手的大毛病。
照夜:“没毛病啊,手脚脑子丹田灵根都好好的,除了识海。”
岑再思:“……”
沉睡了一个嘴毒的老奶,就会有另一个嘴毒的老奶刷新在她的面前。
这就是越昙曾经说的老奶守恒定律吧。
兆幽仙尊大约在阏逢台有些事,神色匆匆地走了出去。
“息川教了你《澄观心诀》?”
照夜仙尊竟然还不走,而是跟她聊了起来。
“嗯。”
岑再思不知照夜仙尊想说什么。
下一刻,照夜稳定地嘲讽开口:“先前我还说他这人总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多此一举,明明修士一旦结婴,识海便会加固数个层级,届时自然便灵台稳固、身魂一体、外力不可侵扰。”
“与其教你心诀还不如助你突破瓶颈速速结婴。如今看来倒是错怪他了,若不早早教你,你还真能把自己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