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失焦与聚焦
在周遭几乎都沦为炼狱般的灾难现场,医生也很难再有多余的同情心,有什么话都直说了。
鸦隐几乎在医生给出类似于‘病危通知’这类不太好的说法后,立即变了脸色:“您的意思是,他有可能会死?”
“要不你再打个灯,照照看仔细些?”
说着她便要伸手试图掰开宫泽迟的眼睛,只不过又被这个中年谢顶的医生给迅速回绝了。
一张原本就显得很苦的脸,拉得更长了:“我只是说最坏的可能。”
“具体情况如何,不是说了先送回医院通过仪器仔细检查之后,再看结果吗?”
所以,又回到在CT室外等待的这一刻,鸦隐的心头忍不住泛起阵阵嘀咕。
她原以为有过于烬落玩的那出‘舍身挡子弹’的戏码,她应该对这类的情况免疫了才是。
但脑子却不断尝试回忆事发的那一刻——
被推倒在地,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头去看的那个瞬间,宫泽迟到底流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呢?
是惊恐万分,还是咬牙切齿,又或者还是像他在平日里的绝大多数时间那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呢?
她甚至生出了点儿算得上后悔的情绪,在意识到自己在思考诸如:
‘要是当时没有向那条通往中学塑胶足球场的路就好了’
‘要是能再分心留意下周围的环境或许就不会出事’
‘或许还有别的地方是安全的……他明明不应该在这里出事啊?’
一系列纷乱嘈杂的假设充斥着她大脑,但拆开来看,或许都能与‘后悔’这个词划上等号。
太古怪了,在她过往的那些岁月长河里,几乎只有在幼时还无法熟练掌握自己的情绪时,才会生出的念头,竟然在短短的十几分钟里出现了这么多次。
因为觉得自己的乱入,导致了原本应该顺遂到之后至少好多年的人,此刻却陷入了昏迷不醒的‘濒死状态’,所产生了丁点儿内疚?
或许不只是一丁点儿。
鸦隐抿了抿唇,将手塞进口袋。
却没能掏出来,能让她此刻烦闷无比的心绪稍微平静些的东西。
也对。
自从接受了宫泽迟的‘追求’之后,在和他待在一块儿的时间里,她几乎都不会再在生活习惯上故意挑衅对方。
倒是还被她摸到了一个的冰凉的块状物体,拿出来一瞧,正是她这只刚换不久的手机。
自从经历了‘荒岛一日游’后,鸦隐弃用了原本的‘泡水机’。
新换的这个又跟着她经历了地震和泥石流,揣在口袋里竟然也没丢。
莹白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庞,手机没坏,但信号却连一格也没有,想来是被这次的剧烈地震破坏了。
鸦隐牵了牵唇角,手指滑动了几下界面,却无法看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甚至连一款打发时间的游戏都没有。
她苦中作乐地打开了前置镜头,对着这会儿形容狼狈,头发乱糟糟,脸上和衣服上都脏得不行的自己,‘咔嚓’来了一下自拍。
拍了一下后她似乎仍觉得不够,又抬手戳了戳屏幕,切换为了后置镜头。
对准身侧那道紧闭着的大门,又来了一张。
在这短暂的,只属于摁下快门的‘记录时刻’,她似乎将那些‘后悔’的情绪抛到了脑后。
专心沉浸于,给他人记录并‘编纂’一套故事的思绪里。
鸦隐想,要是待会儿医生出来冲着她摇头,那估计宫泽迟多半儿没救了。
这样一来,她得趁着通讯被切断的这段时间里,迅速作好迎接宫家倾泻而来的怒火的打算。
鸦家和宫家在林塔近郊的土地开发项目,肯定无法合作了。
扶鸦元上位的秘而不宣的交易,同样也会因为宫泽迟本人的身死而作废。
关系多半儿是撇不太开的,即便不是她主动邀请的宫泽迟来的,宫老爷子包括尤莉都会将这笔账记在她头上。
所以是选择继续蛰伏,坚持到那场在上一世延续了近一整年的病毒席卷这片大陆,再将自己的底牌亮出……
还是提前再找一位更稳定的‘盟友’?
不,原本具有稳定性的三角结构,一旦缺了一角,情况会变坏还是变好,谁都说不准。
她拿着举在身前的相机又调转了角度,刚想冲着斜对面崩塌了一角的楼梯来上一张。
却有另一个人的身影,冷不丁儿地闯进了她的视线。
成野森的一头亚麻色的短发稍微长长了些,隐隐能瞧见露出的黑色发根,也被雨水染湿了。
他来得很急,宽大的黑色风衣也遮掩不了他强壮而结实的身体。
似乎随着年岁的增长,少年的骨骼也越发染上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坚毅。
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迈步被撩起,又或许也有风的助力,像裹挟了某种宛若实质的压迫感。
在鸦隐透过手机镜头与对方相视的下一秒,她下意识地摁下了拍摄键。
然后便被那股看似酷烈,实则温暖的怀抱给裹挟住了。
成野森根本不嫌鸦隐此刻的脏乱,在他眼中,天鹅即便沾上了泥污也依旧是天鹅。
而他的心上人只要还在呼吸,那就依旧还是他的心上人——
甚至因为瞥见对方手臂上包裹着的隐隐透出血色的纱布,而迅速红了眼眶。
“阿隐……”
第327章 瞎猫撞上死耗子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鸦隐的耳际。
她听见那个一贯目中无人的家伙,声音竟然发着颤,“我终于找到你了,阿隐。”
平静无波的湖泊,仿佛又被人投入了一颗碎石子。
然后,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鸦隐只感觉嗓子有些发紧,她想像平日里面对成野森那样,拿出那副游刃有余的面孔来,却发现自己连唇角都无法上扬,崩得发紧。
或许是这个人的出现,将她从方才看到的那些宛若炼狱般的人间疾苦中拽了出来。
又或许是他的到来,打破了原本独自一人在门外等待‘最终裁决’的孤独感——
她的胸腔里泛起了一股柔软的情绪,又莫名混入了一点酸涩来。
鸦隐想,或许她的确是被刚才经历的‘反复’死里逃生,给吓到了。
导致精神出现了一点儿异常,似乎变得尤为跳脱且活跃。
尤其是在她抬起没有受伤的左臂,试图环抱住成野森。
却又因为角度的原因,看到了另一道站在底层楼梯转角处的于烬落的时候。
那种敏感的,似乎带了点儿脆弱性的情绪,瞬间瓦解掉了。
x的,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能在这么混乱的地方,精准地找到她?
该不会真往我身上安装了什么定位器了吧?
成野森还不知道发生的‘变故’,自顾自地沉浸在差点儿失去心爱之人的巨大哀恸里。
又因为再度‘失而复得’演变为了超出以往任何一种程度的强烈的患得患失:“你都不知道,我跑了好远的路,我有多害——”
话音未落,他便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推力,将他往外推去。
顾及着心上人手臂上的伤口,他终究压下了心头滚烫的情绪。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似乎熬煮着满满的粘稠的蜜糖,轻轻一碰,就能沾她一手。
鸦隐却并没有放开手,而是紧拽住了对方的衣襟,声音显得有些低哑:“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对吧?”
说着她又扭头朝对方身后看去,“医疗队的人呢?就是你们成氏最顶尖的医生,多久可以调过来?”
“柏远家不是专搞航运业的吗?或者直接调无人机过来?”
被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如果放在平时,成野森早就乐开花了。
只可惜,他生了一个聪明的脑袋。
视线光是扫过在她身后紧闭的某个医务室大门,再结合上她稍显紧张的神色,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在终于大半个城镇沦为废墟的情况下,终于找到失踪的心上人的惊喜,又转为了另外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读懂的阴郁。
“里面躺着的,等待急救的人是谁?”
成野森的声音开始发沉,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又迅速翘起了唇角。
倒也不是因为想在心上人面前,再做什么劳什子的‘善人’。
而是他真切地意识到,有这个闲功夫像他一样‘尾随’,哦不,牵挂着阿隐而来的人——
或许就是令他防备且紧张的情敌。
“是宫泽迟,还是于烬落呢?”
“叫我呢?”
于烬落笑眯眯地从转角处踱步走出,视线在落到鸦隐右臂上包裹的白色纱布后,只停凝滞了一秒。
随后又移到了成野森的脸上:“大老远就似乎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了。”
“怎么,看到我很失望吗?”
这下不用鸦隐回答,成野森也确定了这扇大门后躺着的,多半儿就是宫泽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