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二人,深夜里有一场谈话。
也是在这褚家偌大的内厅堂里,扁额已经重新挂了上去,依旧是“归朴守拙”四个字。
母子二人都是坐在正座之上,一左一右,就仿佛两尊雕像。
只是,做儿子的满头白发,做母亲的,倒也不过是花白而已。
她尊荣了一辈子,不曾想过,到了晚年竟是这般境地。
沉默在母子之间蔓延,仿佛谁都不愿意先张嘴。
外头,也是死一般的寂静,往日热闹的褚府,如今像死城堡一般。
褚大夫人的丧事没有在这里办,遗体送回了她的娘家,这是太老夫人的决定,褚家不能出一个被处死的儿媳妇。
褚大夫人的娘家,虽有怨言,可无人敢违抗这个老太太的命令。
她以为自己一言九鼎,以为自己决策一切,可她却忘记,没有人会忌惮一个老去的郡主,他们忌惮她,是因为她的儿子是当朝首辅,是那门生遍布整个官场,年少便开始立功一直身居高位的北唐第二把手。
第303章 母子一场谈话
她今日穿得很尊贵,金银线错绣蝙蝠百子千孙图案云缎衣裳,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光泽的南珠,这串南珠,比宫中太后那些还要圆润大颗,她太老夫人的位置,自诩不必太后苏氏差。
她的坐姿,依旧端庄高贵,腰挺得很直,肩膀后收,脖子修长,双手放置在椅子扶手上,就那样姿态端雅威仪地看着朦胧的门外,眼神茫然。
而褚首辅他的双手笼在袖袋里,仿佛是蹲在大街上看人下棋的市井老头,他的背微驼,肩膀下弯,眉角耷拉,但是眼底的光芒却是炯炯的,也是望着外头,但是在那样的眸光下,外头不管有什么魑魅魍魉,都无法藏匿。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的母亲?我养育了你,成就了你,你为什么要这样不孝?”
最终,还是太老夫人先开了声,充满了怨恨。
“不孝?”褚首辅侧头看她,“这些年,儿子不够孝顺么?母亲说什么,儿子做什么,您这些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门下每日往来,不下十人,您的尊荣,您的富贵,哪一样缺过您的?”
太老夫人冷笑,“可这些,也都不是你给的。”
“不是做儿子给的,是谁给的?您以为外头的人,府中的人,都是尊您辈分高吗?”褚首辅淡淡地道。
“你在报复母亲,没有像你这样做儿子的。”太老夫人动怒。
褚首辅摇摇头,“报复您,不会等到现在。”
“那你为何要这样?”太老夫人看着他,失望地摇头,“你可知道,你这样做,我们褚家就彻底失去了尊崇的位置,和其他世家有什么分别?甚至未必如人家,你这是毁掉了我褚家的基业。”
“基业?且不管是不是基业,我就问母亲一句,是基业要紧,还是满府上下的性命要紧?”褚首辅问道。
太老夫人见他愿意掏心窝子说话,便端正了态度,正色道:“基业重要,性命也重要,但是两者之间,并没冲突,你稳了基业,便谁也动不了我褚家人的性命,反而你今日这样做,难保我褚家会被人欺负上来。”
“您真把您自个当土皇帝了吗?”褚首辅轻轻叹气,“您都闻到棺材香了,还这么食古不化,这天下不是姓褚的,褚家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就算天子容得下,我日后两脚一伸,褚家得掉多少颗脑袋才还得清?”
太老夫人急道:“所以,老身才让你多提拔族中的人,只要势力足够根深蒂固,哪怕我死了,你死了,这褚家也不至于后继无人。”
“提拔?”褚首辅声音充满嘲讽,“您是说您的孙子,重孙子们吗?褚家确实出了不少英才,可绝不是您膝下的那些,您纵容得他们无法无天,终日只知道胡闹,有一个足够担当的人可以托付重任吗?我是当朝首辅,这官场里浮沉起伏,我见尽不少,这世家的兴衰没落,我也是亲眼目睹,褚家若不懂得趋吉避凶,收敛锋芒,迟早要被人连根拔起,天下之事,都是盛极必衰,没什么是长久的,您这个年纪,若连这点都看不通透,这些年在越眉庵,您也是白念了这么多的佛经。”
他说完,便站了起来,“早点休息吧。”
太老夫人马上站起来,厉声道:“你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也掩饰不了你的真正目的,你就是因为那个宫婢,你们都老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你如果再执迷不悟,老身就命人要了她的脑袋。”
褚首辅本已经走出了两步,听得此言,陡然转身狠狠地瞪着她。
太老夫人没曾见过他这么凶狠冷毒的样子,吓得惊叫一声跌回椅子上坐着,“你……你想做什么?你还想杀了你母亲吗?”
褚首辅浑身充满阴冷气息,仿佛地狱来的恶鬼,“你敢动她一根头发丝,我要佟家上下满门灭绝!”
佟家,便是太老夫人的娘家。
太老夫人被这语气吓得心肝发颤,“你……你好大的胆子,你敢?”
“母亲尽管试试!”他慢慢地转身,外头的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明灭未定,他的脸色也是阴晴不定,“您已经老了,安详晚年就好,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您担忧的事情了,明日儿子命人送您回越眉庵,若无事就不必再回来。”
“你丧尽天良!”太老夫人悲吼一声,脸上的皮肉一颤一颤的,激愤得几乎要倒地。
褚首辅在咒骂声中大步而出。
翌日一早,天色刚亮,便有人替她收拾东西,马车备好要把她送回越眉庵。
太老夫人被佟嬷嬷搀扶着,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她还是穿着昨晚的那身衣裳,她是尊贵的郡主。
但是,整张脸已经是形同枯槁,就连步子,都已经迈不稳了。
她嘴里骂骂咧咧的,心里充满了怨毒。
在门口,她看到了那不孝子。
心底所有的激愤化作力量,她一巴掌打过去,怒道:“我看你死在九泉之下,有什么面目见祖宗。”
褚首辅面不改色,只淡冷一笑,“做儿子的,让母亲享了一辈子的尊荣,我为什么没面见祖宗?”
“你是别有居心,你分明一直都恨我,你这些年言听计从,我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曾忤逆我半点,是别有居心!”她声嘶力竭地骂。
“没错!”褚首辅冷冷地看着她,“因为,你还没死,你还有使得动的人,我不能在她的身边,要护着她,就得对你安排的事情言听计从,今日没必要了,因为从今天开始,我就站在她的身边,看谁敢动她。”
“你……你……”太老夫人嘴巴歪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了。
佟嬷嬷扶着她,哭着道:“您少说两句啊,咱回吧,郡主。”
褚首辅牵马,吩咐底下的人,“送太老夫人回越眉庵。”
他翻身上马,打马而去,心头阴沉了许久的雾霾,仿佛一下子驱散了。
是的,打从今日起,他就站在她的身边,看谁敢动她一根头发丝。
太老夫人如同死了一般,被人扶着上了马车,她一直忍着没落泪,马车帘子一下,她双手捂脸,“我这辈子为他殚精竭虑,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佟嬷嬷轻轻叹气,“郡主,您为他殚精竭虑,可大倌没一日开心,他没有过过一日的快活日子,他隐忍大半辈子,忙活了大半辈子,没有一天是为他自个过的。”
太老夫人头沉沉地靠后,“可为什么?那只是一个贱婢啊,配不起他。”
“那也是他喜欢的,能叫他开心地笑出来的人。”佟嬷嬷为她扫着胸口,若有所思,“有些人,一辈子都未必能遇上那个人,可他遇上了,他得不到,得到的,他不喜欢。”
“老身不明白,老身不明白……”
她喃喃地说着,马车哒哒哒地走着,慢慢地远离褚府,远离这里一切的荣华与热闹。
第304章 我们和离吧
齐王府。
齐王已经没回来两天了。
褚明翠每天都在哭,哭她的母亲,哭齐王的寡情薄意,哭自己的命途多舛。
种种不甘心,都在这一刻爆发。
所以,当齐王终于回来的时候,她冲出去拦下了齐王。
她眼睛红肿得只剩下一道缝,对她而言,这几天就是天昏地暗,她需要他在的时候,他缺席了。
这股怨恨,使得她见到齐王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满腹悲愤说不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了他一巴掌,悲怒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齐王盯着她那张近乎狰狞的脸,仿佛所有的丑恶,都无所遁形了。
在那一瞬间,他甚是有忍不住的冲动,想要回甩她一巴掌。
但是,他不打女人,更不打自己爱过的人。
所以,他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褚明翠一股脑地发泄出来,“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一心一意全都是为了你,嫁给你,你知道我牺牲了什么吗?你知道我背地里为你做了多少事情吗?你不懂得感恩,你真的不懂得感恩,宇文卿,我看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