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75)

  这本是好事,毕竟梁有依与她不同。

  她有着匡扶正义的野心,却没有以一敌百的能力,但他有影破千钧的剑法、有令人闻风丧胆的过往,如今,亦有了名分。

  让她感到失落的,不过是这一直存在、此刻却骤然清晰的距离。

  这距离源自他内心深处那寸她永远触不可及的天地,而有了那寸天地,他随时都可能仗剑远走,如此一来,他们之间兴许便不会再有所交集。

  曲臻深深颔首,像是说服了自己一般,轻声道:“恭喜你。”

  她说着举目远眺,想让内心的怅然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但梁有依却凑近了,盯着她道:“恭喜我?那为何,你看起来却不怎么开心呢?”

  曲臻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而后起身走到柜几前,从包袱里拿出手记,想着快些交代完正事,回头自己消化情绪。

  “你一定想不到,我与徐大哥在追踪商队的路上,遇到了星儿的叔伯,陈祈明。”

  她翻开手记,迅速地将上面的内容与梁有依说了一遍,汇报时语调无波无澜,自始至终没再抬头看他。

  “所以我决定了......”

  后来,她合上手记,面带轻松道:“既然连陈先生那样的人都做不到,我一介民女,无权无势,更没有武艺加身,便只能放手一搏,提前埋伏于漱玉山庄附近,尝试刺杀苏牧,为我父亲报仇。”

  梁有依目光仍旧在那本手记上,听到曲臻简短利落的陈词,眉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下。

  他看向曲臻,一时间摸不透她的意思。

  她是没有听清他如今已是影笙会掌门?不可能,她方才明明还假意恭喜了他。

  “曲臻。”

  梁有依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沉下声色,用一种略带攻击性的方式,问出了他想问的问题。

  “你是觉得我不在意你的安危,还是觉得,我帮不到你?”

  曲臻抬眸看向梁有依,与他长久的对视,良久未发一言。

  这场漫长的对视像是某种博弈。

  她在等待他亲口向她证明,他很在意她,其程度甚至高过影笙会掌门的身份,他也能帮到她,哪怕帮她意味着亵渎那神圣的轩辕宴护卫之职。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于是,她也不想说了。

  “来日再说吧。”曲臻移开视线,起身看向了门外,“你连夜赶路,如今定是累了,我去收拾下前院的厢房......”

  ——“不必麻烦了。”

  梁有依却跟着起身,打断她道:“我不习惯睡屋里,还是在外头另寻住处罢。”

  梁有依说着大步走向门口,听闻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又跟着冷冷落下一句,“不必送了”,像在打发一位寻常的生人。

  他迎着月光一路走向韩府大门,步步果决,门房阿肆见府上不知何时冒出位夜行如魅、十步绝尘的黑袍男子,一时间也未敢多问,只得开门送客。

  梁有依拐出韩府所在的窄巷,宽敞的城南大道上了无行人,几盏油灯昏昏沉沉,亮度不及高悬的明月,只叫他心绪芜杂,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仔细想来,这已不是曲臻第一次将他刨除于计划之外了。

  在湘西、在锦庄,她堂而皇之地说起那些送死的计策时,他只是默默听着,而后暗自琢磨如何才能帮到她,那些时刻,他心中分明不似此刻这般躁郁。

  他本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了,他本以为,锦庄之后,曲臻会将他们共同期许的那个未来装在心里,将他也装在心里。

  她觉得他会放着她冒死行刺,自己袖手旁观吗?难道自始至终,她都将他看作曲恒那样,只会动动嘴上功夫的无用之人?

  祭月节那晚,她以风作喻,教会他顺势而为。

  他渴望脱身,又想护她完成心之所想,这才不惜借刀杀人,夺权篡位披上那身银袍。

  他冒死赴宴,与揽月楼那帮老狐狸勾心斗角,坐稳掌门之位后又马不停蹄地赶来泸州见她,她却如何能看着他说出那般冰冷的话?

  梁有依越走越快,他想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至身后,叫那些该死的自弃、脆弱再也追不上他,冷风扯开绫罗呼啸着灌注进来,他不知自己要去哪儿,兴许就这样胡乱走过一夜,甚至一路走回枫河,若她不需要他,那他悬着这碍眼的血羽令,又有何用处?

  停驻在檐角的夜鹭发出一阵悠鸣,那时,曲臻那颤抖的嗓音却又在他耳畔响起。

  她说,她好想他。

  而那不会是他的错觉。

  梁有依忽而停下了脚步。

  兴许是他没说清楚。

  他该告诉她,他杀了顾影笙,自己坐上掌门之位,为的便是护她周全,在群臣赴宴的路上助她一臂之力。

  他该告诉她,血羽令一令可号千军,只要他开口,湮灭司一众黑袍便会抽刀剑指,他们的刀足以披翻千钧炉鼎,杀光那些犯下滔天罪孽的人,亦能如她所愿,救下那些孩子......

  他更该告诉她,自己离宴后借袍盗马、千里奔袭,为的便是能如期见到她,亲口告诉她,他也一刻不停地在记挂她。

  梁有依乘着夜风在午夜宽巷内狂奔起来,步伐激起飞扬的尘土,目光掠过街边晾衣的竹竿时,连随风飘扬的罗裳,都像是她的倩影。

  行至巷口,他远远瞧见了那团熟悉的身影。

  曲臻抱膝缩在墙根,脚边窝着三辆野猫,不知已在那里等了多久,她身子有些发抖,散落在背上的青丝被夜风吹得凌乱,搅起的尘土也一并被裹进发尾,看上去就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曲臻。”

  梁有依走近了,低声唤起她的名字。

  曲臻抬起头,眸子里亮晶晶的。

  她撑着地站起来,纤瘦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近了,袖口往脸上胡乱一抹,而后又忍不住抽着鼻子啜泣起来。

  “你去哪儿了?”

  她梨花带雨地问出这句,而后,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第62章 九月十四(4)如她这般无用的人,自……

  梁有依夺门而出后,曲臻呆立在原地,彻骨的凉意从指尖,徐徐蔓延至全身。

  他方才说话时的语气冰冷得有些陌生。

  ——那是影一的语气,早在鹿岭初次见到他时,他待人接物用的便是这样的语气。

  曲臻很快意识到,他是生气了。

  可这又是为何?他如今已是影笙会掌门,手上握着一众杀手的命,如何还能随她一同赴险?还是说,若她行刺失败,他作为护送商队的头领也会受到牵连,她在做计划时没有考虑到他的处境,才叫他如此震怒?

  是她太草率了。

  她不该自说自话、妄下结论,而是该先听听他的见解,她更不该在这种时候选择逃避,她应将自己的感受如实说出来,而不是固执地要从他口中听到自己想听的话。

  她该告诉他,她不想他将性命悬于刀尖、留在那个朝不保夕的地方,若他生命里最重要的那部分她无权也无能参与,她着实感到惋惜。

  毕竟,这些话就算是她今日憋得住,来日也迟早要说出来。

  下定决心的那刻,曲臻来不及裹上披风,便健步如飞地冲了出去,门房见到她时怔了一下,曲臻停下来问他刚刚那个黑袍男子去了何处,阿肆呆怔片刻,手指向东,说他往绣水坊的方向去了,曲臻于是推门而出,朝绣水坊唯一的一间客栈疾步追去。

  抵达客栈后,她将趴在柜台前瞌睡的小二摇醒,询问他是否见过一袭黑袍、长相清俊的男子,小二却摇头直言未见,在那之后,曲臻又一连辗转了几间客栈,守夜的伙计都说没见过梁有依。

  曲臻站在偌大的绣水坊巷口举目四望,只觉天黑得快要塌下来,她

  担心梁有依一气之下连夜出城,更担心此后,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她跑累了,万念俱灰,胸口狂袭而上的无助叫她再也站不住,只能缩起身子,在巷口蹲坐下来。

  她将头埋了下去,长街无人,于是,她肆无忌惮地哭了起来。

  泪如雨下,她伤感这无力扭转的世道,伤感自己从最初那般无所畏惧的模样落魄到今朝的怯懦与苟且,她没脸去面对亡故的父亲,那本叫他心心念念的《湘西婴灵志》,她如今已尽数抄来,却无能叫世人揽阅,而在湘西信誓旦旦对陆湘儿许下的诺言,她也终是无力兑现。

  如她这般无用的人,自然会错失心中所爱。

  兴许,她面对那身金丝锦袍却无法开口求援,只是因为不想在他面前一次次低头,不想暴露自己的卑微与无能罢了。

  她什么都做不成,就连徐怀尚拱手相让的掌书之位,她也不敢接下。

  她美其名曰不愿“坐享其成”,但事实却是,她在书会上看到徐怀尚揽客时游刃有余的气度时,便明白与他相比,自己根本没那个资格。

  她有的只是一把破弓,一具纤薄的肉身,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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