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65)

  “你......究竟是何人?”

  陈祈明将身子探过来,伸长胳膊想掐住曲臻的脖子,手臂伸到一半又觉不妥,硬生生又收了回来,喃喃地问,“为何星儿会跟你走?”

  “说来话长啊。”

  徐怀尚在旁慨叹一声,手脚并用将身子扭蹭过来,示意曲臻替她松绑,嘴上哎呦哎呦地呻吟着,得闲望向陈祈明,对他笑道:“此行我与白小姐前来,本也想会一会陈先生,只是不知去何处寻您,未料您老下手倒是干脆,直接给我俩绑来了。”

  “总之,陈星无恙,这点您大可放心。”

  曲臻帮着徐怀尚解开缚绳,拍了拍手上的草灰,从地上站起,“若实在等不及,您来日便带着我的信去梦州锦庄找我哥曲恒,您毕竟是星儿的叔伯,若星儿想跟您走,我们自然也不会阻拦。”

  “曲恒?”陈祈明眉心一紧,“你妹妹姓白,你哥......却姓曲?”

  曲臻踌躇片刻,笑着摆手道:“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走了,曹家商队还在路上,我得尽快找回我妹妹。”

  曲臻说着拉起徐怀尚,对着陈祈明拱手一拜,“陈先生,后会有期!”

  “等等!”

  陈祈明却从榻上站起,径直走向西墙边上的荷叶屏风,背影落下一句,“你妹妹是在何处失踪的?”

  “额......秦阳?”

  曲臻下意识胡诌了个地名,一旁的徐怀尚见状白了她一眼,只觉曲臻这说谎的陋习与梁有依有异曲同工之处,话头一旦落下,后面怎么着也得圆下去。

  陈祈明倒未起疑,他走近屏风,双手捏紧支架将其整个翻折过来,夜风撩动纸面发出“沙沙”轻响,看清屏风背面的内容时,曲臻与徐怀尚却双双傻了眼,嘴巴半张着怔在了原地。

  昏沉火光下,屏风背面泛黄的白绢上墨迹蜿蜒,正中央裱着一幅地图,五条红色棉线自岭北泸州、富平,岭南高陵、河阳与辽西的敖仓一路绵延,最终汇聚于梦州,沿途更有不少脂粉画作的箭头用以标出特定的位置,图上山川历历、官道走势明显,曲臻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两只箭头指向的,正是泸州育婴堂与宋家庄的呈祥当铺。

  然而,更叫她震惊的却是地图边上贴着的、那一张张跃然纸上的人物画像。

  最顶上的官人方脸环目、神色凶煞,一袭碧落游龙氅,其下有提刀而立的剑客、执扇浅笑

  的书生、头戴官帽的县令,曲臻视线应接不暇地在画像间游离了片刻,也只认出了当中那留着八字胡的呈祥当铺老板,但显然,画上之人皆与幼童失踪有关。

  与此同时,陈祈明伸出粗壮的手指在秦阳附近的箭头处一点,沉声道:“若是秦阳,你妹妹多半就在这里。”

  但曲臻没有看向陈祈明手指的方向,毕竟她并无走失的妹妹,一路追踪商队为的不是寻回亲人,她只是目不移视地盯着那张屏风,缓步走近了,良久不知所言。

  大隐于世,高士在尘,谁能想到一介隐于山林的猎户家中,竟藏了这样一件宝贝?

  陈祈明的这扇屏风,如若信息属实、指向精准,那便是捣毁一众据点的镇国锏,斩破炼丹炉的龙阙刃,有此宝物在手,她还佯绣什么香囊?追踪什么商队?

  曲臻盯着那屏风痴痴地看了许久,才徐徐转过视线,满目景仰地看向陈祈明。

  “陈先生,这地图,还有这些画像......您都是从何处弄来的?”

  陈祈明却冷哼一声,将头别过,语带骄矜地嘟囔了一句,“自然都是我自己画的。”

  “您......自己画的?”

  曲臻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陈祈明却端正了面色,一本正经地指点她道:“若你当真要去此处救下令妹,我建议你带上至少二十名山匪,另派五名穿杨手埋伏于林间,稚童队伍一出,便令穿杨手放箭吸引商队护卫视线,山匪现身、肉搏缠斗住剩余护卫,借机趁乱带走令妹,至于其他的孩子,我劝你不要动。”

  陈祈明说完,又冷眼瞟向剑架边上的竹弓,嘴巴半张不张地嘲讽她道:“若非我见你二人行事鬼祟,中途将你们拦下,若是仅凭这只破弓与商队冲撞起来,眼下,你们怕是早已入土为安咯!”

  “嚯!”徐怀尚被陈祈明吓得后退半步,连忙陪笑拱手,“谢过侠士救命之恩!”

  曲臻却无心说笑,她看着那张地图,在旁细细琢磨着陈祈明的话,面色愈发凝重。

  “可我看那商队前后不过十来个人,当中还有不少拖车的仆从与马夫,陈先生这图上路线了然、地标炳著,若只为救出一人,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陈祈明冷笑一声,指头在屏风上重重点下,引得那行将就木的屏身来回颤动。

  “你看仔细了!这曹家商队自田庄出发,沿路要经过五处据点,你当真以为这五处据点收的只有孩子吗?”

  陈祈明脸色泛青,言语里满是愤恨。

  “从田庄到育婴堂,你们之所以能逃过一劫,是因为大部分随行的刺客、侍卫还未加入商队!那鼎内每多一个孩子,随行的暗卫也会随之增加!那些人千辛万苦寻来这些孩子,难不成还能叫你一个手持竹弓的姑娘家轻易夺了去?

  “这三年我苦寻真相,用血汗绘成这幅图,亦没少与各家商队的随行侍卫交手,我告诉你,那里头个顶个地都是武林泰斗、亡命之徒!你若不信,便随你那妹妹同去罢!”

  曲臻被陈祈明劈头盖脸骂了一番,心头却无怒意,只是默默看着他挥手转身的背影,唇齿开合,良久未发一语。

  他似乎很愤怒,但那愤怒中亦有中困锁已久的愁苦与悲戚,与曲臻数日来感受到的无异。

  于是,曲臻上前一步,对着陈祈明的背影轻声发问。

  “陈先生,既然你已查清了运送幼童的路线,甚至还掌握了参与掳掠的人员名录,为何不去报官、鸣冤,而是龟缩乡野,如此惶惶度日呢?”

  火光映照下,陈祈明的背影恍如一座沉默的暗石。

  山风呜咽,窗前的屏风随之微微震颤,墨迹忽明忽暗,陈祈明作答前,徐怀尚却上前一步,先行回答了曲臻的问题。

  “因为这不是我等草芥入得了的局。”

  徐怀尚目光深长地看过屏风上的一张张画像,唇齿轻启,逐一念出了画中之人的名字。

  “户部尚书苏牧,刑部尚书齐民,礼部尚书秦势,吏部尚书顾参之,兵部尚书梅青,礼部侍郎许攸,泸州县令黎冲......”

  徐怀尚悠悠念了许久,而后哀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整个望南国的大人物,天子身边的红人,几乎都在这儿了。”

  与此同时,裁决司血诏阁内,梁有依举着烛台游走于架阁之中,视线流转时,留意到了那个熟悉的姓氏。

  他翻开那叠标有“苏祁幸”名讳的卷宗,目光随烛火一路向下,很快找到了曲伯康、曲臻与沈琏的名字,看来,想要曲臻与长生使死的人,就是户部尚书苏牧没错。

  只是,他很快又注意到了另一个名字,一位故人的名字。

  ——梦寰。

  他仍清晰地记得那个雨夜,行将动手前,那粉黛红妆、身披墨绿色绫袍的女人透过铜镜看向他,问他是否是苏祁幸派来的。

  “他借我的手,杀过不少人。”

  梦寰如是说,“像我这般的祸患,自是不能久留。”

  梁有依忽而想起永朔十二年的那个多事之秋,死于梦寰毒茶的公子皆出身簪缨,其中甚至包括吏部尚书与兵部尚书之子,在当时,世人只道花魁降毒是为惩戒风流,但如今看来,若其背后的真正主使是苏祁幸,这些富家公子的死,倒更像是某种威胁。

  某种若不助纣为虐,便会死于非命的威胁。

  “可这上面没有当朝天子,不是吗?”

  林野茅屋内,火光煌动,曲臻看着神色惘然的徐怀尚,满腔激愤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若皇亲国戚的福寿需以天下苍生的性命为代价,国定将不国!

  “民心似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聚集起百姓的力量携力抗之,定能倾覆朝野,斩破那些贪官污吏的如意算盘!”

  “所以呢?”陈祈明转身看向曲臻,对她一字一顿道:“你又要如何聚集百姓的力量?”

  “用书!”曲臻声色笃定,“若陈先生愿意与我合作,将数年来追踪走访得来的消息一并告知于我,我来日便返回梦州著书,而后再将书册抄录散播出去,若能......”

  曲臻说到一半,陈祈明突然摇着头大笑起来,微微眯起的双眼闪烁着撕心裂肺的嘲弄。

  他行至案几边,将其中一本书册重重地摔到曲臻脚下,对她摇着头道:“你想做的事,一早便有人做过了。”

  曲臻默默蹲下,拾起了脚边的书册。

  而后,她望见了书封上用小楷写成的书名——《湘西婴灵志》。

  但那字迹是如此熟悉,熟悉到她眼眶发烫,蜷缩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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