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63)

  顾影笙却只当他在说笑,“你不会想说自己在影笙会卧薪尝胆十年,为的就是今夜吧?”

  “从前我没这个勇气。”

  影一垂下睫羽,淡淡道:“杀了你,我不知还能去哪儿。”

  这一刻,他似乎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彷徨的少年、一只失了桨的船,挣扎在翻滚的江涛里,盼着顾影笙为他指点一处方向。

  “那如今呢?”顾影笙于是放平语气,反问他道:“杀了我,退出影笙会,然后去找那个女人吗?”

  影一一脸漠然地看着他,他没有回答,却用目光告诉顾影笙,是的,他要去找那个女人。

  顾影笙看到了他眼底的渴望,胸口继而涌起狂喜,他捧着那只流血不止的右手大笑起来,眸光闪烁,满是讥讽。

  “可无名啊,你终究是难以如愿!”

  顾影笙直起身子,眼眶泛红地看着他,眼中盈满愉悦。

  “你当真以为我会放过她吗?影三和影六眼下已在泸州,而你却为了我这条老命困于梦州,为了骗取我的信任,还不惜杀了曲恒?无名,你到死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你同我一样,不属于这人间,早该断了那些虚浮可笑的念想!杀了我,你就得坐上这掌门的位子,孤舟哪怕由江入海,也终究上不了岸!”

  顾影笙含着笑,嘶哑着嗓将肺腑之言一并倾吐而出,他想叫影一明白,世间本无冷暖值得留恋,随他一同做个混账浪客,一生笑傲江湖,亦没有什么不好。

  可当他说到声嘶力竭,喘着粗气看向影一,企图在他脸上寻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时,那张脸却依旧平静得如同一滩死水,眸光淡然,甚至还生出了一丝怜悯。

  顾影笙嘴角颤动了两下。

  那时,他突然回想起影一告假归来的那个午后,目光游离片刻再度归来时,只变得如困兽一般空洞。

  他终于看清了一切。

  “那......三根断指。”

  影一归来后一共杀了三人,并于隔日分别交上了猎物的断指。

  而在这期间,影笙会内也死了一人,抑或是三人。

  “可......刘珫遇刺当晚,你不是孤星阁......”

  “双刃乍分,断处无痕。”

  影一默默念出这八个字,而后冷眼看向顾影笙,“顾掌门难道不觉得,那三根断指截面的刀法十分眼熟吗?”

  “影二?”顾影笙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他为何会为你做事?”

  “因为我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影一徐徐俯首,眸光静落于身上的金丝玄袍。

  顾影笙跟着他望过去,而后脚步踉跄着朝后退去两步,跌坐回圈椅里。

  但事实上,影二的出现是个变数。

  在那之前,影一本打算亲自动手。

  他一早便料到顾影笙会对曲臻下手,又根据当天黑袍的行程推断出他会派出影三和影六,故而打算彻夜埋伏于城郊,结果影三与影六后,再辗转到血诏阁刺杀刘珫,而后毁尸灭迹,留下三人的尾指以便日后交差。

  毕竟,血诏阁掌事之死一旦闹得沸沸扬扬,苏牧定会借机刁难顾影笙,在轩辕宴的侍卫赏金上动手脚,若顾影笙无所作为,影笙会必定军心大乱,届时就算顾影笙对他起疑,他也只需在其中搅一搅浑水,便可将顺势将顾影笙推下马。

  而影二的出现,不过是提前帮他消解了顾影笙的猜忌。

  影一冷眼看向顾影笙,见他嘴唇泛白,目光涣散,额角已渗出密密麻麻的汗,便将纸墨推到他跟前,浅声交代了句,“写吧。”

  顾影笙痴痴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终究还是浮起了恐惧,他目光幽幽望向手边的茶盏,眼角不觉间淌下一行血泪。

  影一于是在他面前坐下,将纸墨又推近了些。

  “若你没写完便死了,我也可替你写,你想好,梦寰毒发很快,且发作时如残灯渡劫。”

  他凑近他,抚慰似地压低声线,眸底多了丝罕见的慈悲。

  “待你写好遗嘱,我会准许你自行了断。”

  第53章 掌门“我姓梁,诸位日后唤我梁掌门便……

  亥时,孤星半月。

  湮灭司主阁烛影绰绰,三司锦旗静立主阁门前,各掌事端坐内室两侧,副掌门杨修独坐主位,身边则立着顾影笙的贴身侍卫吕四。

  “杨修,”湮灭司掌事尧贯虹率先发问,“你今夜召集诸位掌事,意欲劾治顾影笙,缘由为何?”

  杨修指尖在桌上轻点两下,徐徐开口。

  “若放在十年

  前,顾影笙确是影笙会掌门的不二之选,可他而今已至不惑,身上旧疾缠身,臂颤如枯枝,早没了当年百步穿杨、剑出必饮血的本事。”

  杨修顿了顿,徐徐转头看向身侧的吕四。

  “若非如此,那苏牧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背信弃义,谈好的赏金说变卦就变卦,而顾影笙身为一门之掌,却只愿吞声作罢,此事若传出去,定会叫同僚看尽笑话!”

  “说得好!”血诏阁新任阁主在旁附和道:“昔日我影笙会的威名在江湖何人不晓?可自从与当朝议和,却只能被一介穿官袍的摆布,江湖好汉向来不参政事,影笙会夹于朝堂市井,看似左右逢源,实则进退两难!兄弟们手里的刀,只怕早就握在他人手上了!”

  传令司掌事陈广跟着扬声道:“前些日子,那姓苏的手下还在湘西对我的人呼来喝去,起因不过是追杀一介女子,真当影笙会上下全是如顾影笙一般的软柿子,谁都能来捏一把?!”

  影二两眼半张着斜倚在门前廊柱边上,手上把玩着颗不知从哪里拾来的石头,一众黑袍立于他身后,各个东倒西歪,对掌事们的争执置若罔闻。

  十余年来,日日刀口舔血、命悬一线的明明是他们,如今黑袍尚未叫苦,这些坐享其成的大人们倒是先坐不住了。

  但如若将心比心,黑袍们也不难发现,要在顾影笙手下做事,诸位掌事的处境与黑袍倒也并无不同。

  放在十年前,在座掌事不是雄霸堂口的帮主,便是纵横山岭的匪首,虽于影笙会掌事多年,磨平了不少锋芒与棱角,骨子里的跋扈与桀骜却是丝毫未变。

  自光盛元年与当朝议和以来,各司掌事皆要学会俯首逢迎、观看官家眼色,为此也没少与顾影笙起争执。

  在他们眼里,顾影笙如今便是朝堂的走狗,且不说给的月俸够不够花,那些官袍之下的犒赏,大多被掌门收入囊中已是不争的事实,奈何顾影笙整天花天酒地,受苦受累的却是他们,如此十年有余,满腹的苦水早已是不吐不快。

  剑拔弩张之际,湮灭司掌事尧贯虹哀叹一声,无奈道:“可这劾治一事,也非咱们几个掌事说了就算,如今赏金仍握在掌门手上,若他执意不肯让贤,携款潜逃,这轩辕宴护送一事,湮灭司究竟还要不要接?”

  “自然要接!”杨修声色凛然,“不仅要接,赏金也要分文不落地拿回来!顾影笙年岁已到,若他肯让贤退位,各司也会拨出些闲钱用作抚恤,若他不肯......”

  杨修扬起尾音,满目威仪地看向尧贯虹。

  “尧掌事手下上百黑袍,难道还摆不平他一个半老萧郎?”

  “用不着湮灭司动手!”

  一旁的陈广却大手一挥,“我们传令司也不是吃软饭的,正好叫各司瞧瞧传令使的手段!”

  “可掌门手下还有金袍大人啊......”

  尧贯虹一脸难色,“众所周知,影一随掌门同时入会,乃他手下的心腹爱将,眼下轩辕宴在即,若我们会内当真动起手来,只怕会误了轩辕宴良辰,届时两面树敌,又该如何自处?我看,不如还是等到轩辕宴过后,再议......”

  ——“孬种!”

  眼看自家掌事拍案而起,指着尧贯虹的鼻子破口大骂起来,传令司诸将各个手握刀柄,虎视眈眈地看向了黑袍。

  但一众黑袍却只是事不关己地立在原地,神游的神游,假寐的假寐,玩石头的玩石头,仿佛阁内争议之事与他们全然无关。

  “切......”气氛紧绷之时,影二冷哼一声,阔步朝阁外走去。

  这劾治大会甚是无聊,倒不如去喝一壶花酒、杀两个人来得痛快。

  影二行至门前,却迎面撞上一道黑影,鎏金丝线于视野中一闪而过,叫他倏地瞪大了双眼,再回过神来,影二怀中已然多出了一条金丝缀饰的墨色玄袍,袖口那头腾云睚眦正瞪眼看向他,叫影二一时痴了。

  除却影二,阁中众人皆将目光移转过来,周遭冷寂,只余快靴点地的袅袅清音。

  眼下,影一褪去金袍,身上只穿着一件墨色汗衣,身姿挺拔硬朗,眸色淡漠如常,他单手覆于剑柄,另一只手则提起了那张淋满鲜血的契纸。

  “顾影笙已死,这是他在血诏阁留下的遗嘱。”

  此话一出,阁内鸦雀无声。

  杨修下意识看向尧贯虹,不知金袍呈上遗嘱是否是他的旨意,但后者只是匆忙摇头。

  “死......死了?”陈广伏案而起,“谁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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