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61)

  “昨夜秋芙家中来信,说是出了急事,怕是得提前赶回去了,秋芙正要将此事告知康伯,再托他转告于公子。”

  “什么急事?”许凌笙追问。

  “应是书坊的事。”曲臻信口雌黄,“家父上信上也未明说,只道事发突然,叫秋芙尽快赶回去。”

  曲臻说完,抬步便要溜,许凌笙不急不缓的声音却又响起。

  “那正好。”他浅笑着道,“白小姐待会随我一同回许府吧,曹家商队今日出发,我与父亲几日内也会启程前往梦州,届时白小姐家中发生的事,我也......”

  ——“什么?”

  曲臻猛地转过头,“你说曹家商队今日出发?!”

  怪不得,怪不得今日庄上如此热闹,还多了不少平日没见过的仆从。

  “许公子,我得走了!”

  曲臻心中蹿上一股火,只想当即飞奔去后院与徐怀尚会合,事态紧急,她也懒得再做戏,干脆躬身抱拳对着许凌笙行上一个大礼,扬声道出一句“后会有期”,盼着许凌笙能就此放过她。

  但中庭门前,两人之间就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白小姐请留步!”

  曲臻在墙外顾盼左右,心上长草般不耐地来回踱着步子,墙内的许凌笙却含笑低下头,缓缓举起手上的香囊,目光随手指轻拂过囊身,而后徐徐开口道:“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心意?”曲臻干笑一声,“啊,许公子喜欢就好。”

  “其实,许某在曹家寿宴上便与白小姐一见如故,只是未料,白小姐竟会如此主动......”

  许凌笙开口时宛若大音希声的古琴,弦音断断续续,口中的字眼也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叫曲臻听得好生心急。

  相比之下,曲臻说话时就如同婚宴上的唢呐,嘴唇一开一合,一长串话便已说完。

  “许公子误会了,”她速声道,“小女为公子绣下这香囊,虽是耗费了不少心血,但并无僭越之心,只是为了报偿寿宴上的引荐之恩加上几日来田庄里的照料,公子切莫放在心上,秋芙眼下......确是有急事,只能先走一步了!”

  “误会?”

  许凌笙却将手背至身后,踱着步子慢条斯理地朝曲臻走近了。

  “那这绣囊里头的‘安’字,白小姐又当如何解释?”

  许凌笙说着甩袖,将绣囊翻折向外,于是,曲臻也看到了香囊内那个石青色的‘安’字。

  她伫立在原地,恍惚地眨了眨眼,默默将喉咙口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咽了下去。

  许凌笙脸上浮起胜券在握的笑容,“白小姐绣工果然了得,这安字用的是锁绣技法,以石青丝线细致勾勒而成,边框用回纹绣,象征福安无尽,确是我见过的香囊中最别致、也最用心的。”

  曲臻怔怔看着那个“安”字,回想起临行前与曲恒的争吵,只想将那只香囊一把夺过,跑回锦庄与曲恒道歉。

  曲恒总是如此,嘴上不留情,心思却细如丝线。

  雷音死后,他不知该如何宽慰她,只能将书一摞摞往她门口搬;在梦州,他自知劝不动她,便只得秉烛夜绣,用针线为她祈福。

  曲臻想象着曲恒绣毕“安”字,将香囊翻过来在烛台边欣赏的神情,鼻尖涌上一股酸涩,她担心优柔之态被许凌笙瞧见,只能抽着鼻子埋下头,支吾着说,“兴许吧,虽说秋芙与公子认识不久,但也希望公子日后能平步青云,一生平安顺遂。”

  “白小姐,你为何还感性上了?”

  许凌笙瞧见曲臻鼻尖发红,眸中泛起微光,微微一笑道:“两情相悦本是世间美事,白小姐虽出身商贾,与许家算不上门当户对,但毕竟婚宦相济一事还有我大哥和二哥兜底,家父对我一向宠爱有加,若今日得见白小姐芳容,想来也不会横加阻拦......”

  “不可!”

  曲臻却猛地抬起头,高声回绝,“秋芙不能嫁给许公子!”

  许凌笙蹙眉,“为何?”

  “因为......”曲臻急喘着轻嗽了两声,顺势接着道:“因为秋芙有肺疾,大夫说已病入膏肓,怕是命不久矣......”

  “区区肺疾有何大碍?”许凌笙却道:“待你嫁入许府,我一定为你请最好的大夫......”

  “再好的大夫也不行!”曲臻打断他道:“大夫说我肺金枯槁,气络壅塞,脉象虚浮似絮飘,几日来我咳喘都带着血色,夜不能寐,寝不能安,许公子,你难道要放着大好的仕途不要,做个鳏夫吗?”

  曲臻极尽所能将自身病症形容得危殆骇人,只盼着许凌笙能悬崖勒马,趁早对她断了这份心思,毕竟若许家有心打探,不出几日便会查出白秋芙早已死于瘟疫,更无家业傍身。

  曲臻观察着许凌笙的脸色,见他浓眉紧蹙,似有回心转意之势,正想添油加醋几句,却又见他眸色一定,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抬头看向了她。

  “若白小姐的肺疾当真如此严重,那许某更要力排众议,将白小姐娶进门!”

  “许公子......”

  曲臻望着许凌笙坚毅的神情,一时搞不清楚被算计的究竟是许凌笙还是她自己,她挪着脚步凑近了些,一脸认真地问他,“你疯了?”

  “非也。”许凌笙却摇了摇头,“若白小姐能成为许家少夫人,两个月便可与我共赴轩辕宴,那宴上的灵丹乃仙家所赐,能医百病,只要得了这灵丹,你我便再无后顾之忧。”

  许凌笙说着低头看向那只香囊,似是已然陷入了某种难以自拔的自我感动,“白小姐既拖着病体为我绣下这香囊,佑我平安,许某也定要护白小姐一世周全,与白小姐共许白头......”

  “等等......”

  曲臻却脸色惨白地将他叫停。

  “轩辕宴上请来的仙丹,难道不是进献给皇室的吗?”

  许凌笙看着她,而后又神色警觉地扫过四周,凑近一步,压低声道:

  “皇室自然有,且有足足五颗,但我们这些常年为国事奔波操劳的官宦亲眷,也得跟着沾沾光不是?”

  某一刻,许凌笙前倾的身子蔽去了日光,澄清的凤眸里闪过一缕猩红,曲臻怔怔看着他,看着那张玉面朱唇的脸逐渐与鼎壁上的饕餮交叠重合,只觉头皮发麻,周身袭上股股骇人的寒

  意。

  “苏大人说了......”

  许凌笙唇齿轻启,余音在曲臻头顶扩散成震耳欲聋的嗡鸣。

  “为犒劳百官,今年前去赴宴的宾客,每位都可领到一枚仙丹。”

  第52章 掳勒在意识弥留的最后,她摸到一只糙……

  “这七襄曲氏,倒还真是难缠呐!”

  梦州,城西揽月坊。

  三楼雅间内,苏牧侧首瞧着屋檐上滴滴坠落的雨点,指尖跟着一下下敲击茶案,语带阴冷。

  “且不说那不识好歹的父女俩,毕竟这人啊,肚子里的墨水若是积得多了,便总想找个地方宣泄一番。”

  苏牧转过头来,眸中流着酣畅的光。

  “我只是没料到,好好的曲氏嫡子,弱冠之年不惦记着娶妻生子、重振家业,也要跑过来闹上这么一遭,折了自己的命不说,眼下还要整个锦庄随他陪葬。”

  顾影笙在旁冷笑一声,“这回倒好,整个梦州城都知道曲氏一门在两月内办了三场丧礼,琼水临街那间二进宅院也转交给牙行了,苏大人,您倒是猜猜,那宅子售价多少?”

  “那地段......”苏牧摸着胡子凑近了,嘴角扬起一抹嘲弄,“少说也要八百两吧?”

  顾影笙嘴上啧啧两声,摇着头比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苏牧扬声大笑,“要我说,两月内死了三个人的宅子,就算三百两也没人敢买!”

  “苏大人说得正是。”顾影笙陪笑道:“可给那接手的牙行愁坏了!”

  见顾影笙笑得满脸通红,苏牧倏地收起笑容,徐徐道:“不过话说回来,曲恒区区一介缝匠,如何闯得了裁决司,还能将堂堂血诏阁阁主暗杀于无形?”

  “曲恒虽没这本事,但那庄主许锦早年间可在文思院的缝造作待过,想来也结识了不少宫中熟人。”

  这套用来蒙混过关的说辞顾影笙一早便已想好,眼下苏牧既起疑发问,他便口若悬河地说起来。

  “曲恒是锦庄上为数不多的男子,又天资聪颖、手艺精湛,前后死了亲爹和妹妹,老庄主看在眼里,自当也疼在心里,况且苏大人也知道,光盛元年与当朝议和前,湮灭司杀了不少朝中军将,想必这梁子,也从那时起便结下了,此番许锦欲为爱徒报仇,各衙长官、都统,新仇旧恨加在一块,谁动手不都一样?”

  顾影笙说到这,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苏牧。

  他一度怀疑刘珫之死乃天子授意所为,只是不知此事苏牧是否知情。

  苏牧闻言,眸光眺向窗外,捏着茶盏琢磨起来,“可这分尸、藏尸听上去又不像朝中军将所为......”

  他暗自嘀咕了句,愁眉沉首,一盏茶过后,脸上的浮云又一扫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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