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曲臻终于缓住心神,颤颤巍巍地举起蜡烛,重新照了过去……
可再度看清面前的东西时,她还是喉间一紧,不觉屏住了呼吸。
三步开外,一头眸光如血、鬃毛冲天的巨型饕餮正腾于半空,两颗环眼一眨不眨地死盯着她……
曲臻立于原地,与那巨兽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片刻,见它纹丝未动,便将掌心的冷汗蹭上裙角,小步朝前挪了挪。
临近后,她再度定睛看去,才发觉那头巨兽不过是炉鼎上刻绘出来的图案。
烛火映照下,饕餮眼眶中嵌着的赤色琉璃映射出猩红色的华光,獠牙间还衔着一轮赤玉琢成的日轮,玉中血沁宛若日珥纹路,可谓浑然天成。
曲臻举着蜡烛移步向左,在饕餮吞日图边发现了另一幅朱雀星图。
鼎身上的朱雀羽翼大开,飞羽末端嵌以绿松石为星,右翼示南方朱雀七宿,星宿间则以金丝连就赤道规,对应二十八宿距度。
再往左,巨鼎西壁上雕的则是夔龙乘云图,龙首探至鼎耳,龙身蜿蜒三折,尾梢隐入鼎足,透过镂空的鳞甲,能隐隐瞧见里头墨黑色的炉鼎内胆,夜风呼啸而过时,镂空处随之发出阵阵冷冽骇人的嗡鸣。
浓云遮去星光,曲臻长久伫立在那座形若方壶的庞然大物前,连蜡油滴至手背都不曾察觉。
杜连城曾说,此鼎乃仙家所铸,曲臻初听时本未放在心上,但如今看来,若非神仙下凡,凡世匠人若要铸成五座华美至此的巨鼎,少说也要耗去数年的光景。
绕至北壁后,曲臻很快意识到最后的那幅玄武负碑图上暗藏玄机。
放眼望去,玄武龟甲间留有深长缝隙,且质地光滑油润,与他处不同。
她抬手用力一压,凸出的龟甲竟缓缓陷入内壁,且一路摸索下去,每块龟甲皆可活动。
“一、二……”
曲臻对着龟背低声点数,发觉其上凸起的龟甲总共六十四块,与《周易》卦数相合,但奈何她对周易了解不深,彷徨了片刻也不知该依何种次序按下。
而后,她目光徐徐向下,抬起指尖,探向了鼎壁上那条狭长的细缝......
烛台靠近时,烛芯升起的青烟很快朝细缝涌去,叫曲臻的心跳也跟着骤然加速。
松涛咽月,夜色晦如稠墨。
栖云山庄西厢后院,那渺若浮尘的星火朝后退了两步,摇曳的烛火打上鼎壁时,曲臻隐隐瞧见了那道高度不足五尺的暗门轮廓。
这暗门显然通向炉鼎内部,且空间之大,要想容纳数十名幼童绰绰有余。
不会错了。
面前的这座炉鼎,与散落四方的另外四座,便是五大商贾将幼童运入轩辕神殿的容器,而不论这炉鼎究竟来自人间还是仙界,既以饕餮傍身妄图吞日灭世,便终是留不得的祸患。
翻墙而出前,曲臻在墙根处坐下,默默吹熄了蜡烛。
待视线逐渐适应了周遭的黑暗,她心中的恐惧,也终于随风飘散了。
夜幕下,她长久地注视着那头赤瞳巨兽,青烟于指尖袅袅升腾。
她想看看,仙家的造物究竟有何特别,铜铁之躯又当如何摧毁她这副肉身。
她坐在那里,静静等着,可那所谓的神兽却始终没从鼎壁爬出来、扑向她,而只是张着口,维持着行将吞日的姿态,与她一同被囚困于世间,惶惶无终。
饕餮没有吞日,黑眚也不曾噬童。
这世间最可怕的,终究还是人,是人心。
次日清早,曲臻与徐怀尚借上山采药为由溜出田庄,绕至后门后,果然在那里发现了一条布满马蹄足迹的小径,此径蜿蜒向北,最终与官道接壤,而沿着官道继续向东,便是呈祥当铺所在的宋家庄。
“放置炉鼎的院子与存放贡品的西厢都靠近后门,贡品与炉鼎搬离之日,他们定会从后门离开。”
曲臻将地图铺于落叶上,指尖在田庄后门处画了个圈,声色笃定。
“明日离开田庄后,我只需日夜守住后门,时刻留意贡品去向,便可顺着炉鼎一路查出窝藏稚童的其他据点,借机收罗证据,而后编纂成书。
“书成后,先借由季恒书友在民间广泛流传,待舆情扩大再呈交公堂,到时,不论梦州县令收了苏牧多少好处,面对上百条无辜的性命,谅他也不敢坐视不管。”
那时,徐怀尚望着那纸精心绘制的地图,忽而长叹一声,抬头看向她。
“你说这事儿,皇宫里那位究竟知不知情?”
“我不清楚。”
曲臻将视线放远,面如霜寒。
“我只知轩辕宴上求来的仙丹会进献给皇室,我也知众缕成绳,可缚苍龙,待到民怨滔天、百姓揭竿而起的那天,纵使是九重宫阙、玉宇琼楼,也一样震的碎,塌的平。”
第51章 香囊“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在栖云山庄借宿的最后两日,曲臻和徐怀尚轮流守在后门,徐怀尚负责辰时到酉时,曲臻则负责戌时到卯时。
夜幕降临时,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她便偷偷点亮蜡烛,用得闲制作的简易竹弓练习射箭。
除了蚊虫嗡鸣与夜风拂过树叶时的沙沙响动,密林内再无声响,曲臻的心跟着静下来,闭目听风,再屏息将箭筒里的十余发竹箭连射出去。
青丝与弓弦一同被拨动,微风掠过时,她又想起在锦庄与梁有依共度的那些日子,耳畔回响起他温沉的音韵,手背上,亦抹不去那粗粝却温暖的触感。
片刻后,曲臻举着烛台一路摸向深林,将那落于树干上的箭矢一一拔出,那时,她会开始思忖返回梦州后,要如何与梁有依分享自己此行的见闻,即便他不在她身边,她也想他同历这几日来的种种,譬如那场奢华至极的寿宴,以及那座叫她叹为观止的炉鼎......
两日下来,曲臻身上多了不少蚊虫叮痕,以至次日天亮回房后,依旧睡不踏实。
九月初七,正是曲臻与许凌笙约好送上香囊的日子。
清早守夜归来,她先将那只香囊交给了康伯,解释说自己做了整夜的绣活,如今只想好好睡上一觉,而后便径直回到中庭,推开房门,倒头便睡。
半睡半醒时,她走进了那只巨鼎。
乌云于头顶流转成猩红色的漩涡,一阵机关旋移的声响过后,铜门徐徐退入鼎身,曲臻弓着身子迈进去,发觉鼎内别有洞天。
天空灰刹,杨絮纷飞。
三丈开外有座木制古阁,一袭黑袍的男子背对着她立于阁前,身姿颀长挺拔,墨发随风微微扬起。
“有依?”
曲臻在心底唤起他的名字,下一刻,脚边却传来一阵物件滚落的窸窣声响。
她低头看过去,认出那正是她在祭月节佩戴的狐相面具,心口顿时涌上恐惧。
曲臻抬起头,再朝前望,只见一名黑袍杀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径直走向梁有依,将锋利的刀子狠狠插入他肋下,刀口向下用力一划,殷红的血顿时淋了满地。
曲臻嘶吼起来,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丝毫声音,她看到梁有依背对着自己直直跪了下去,而后身子摇摇欲坠地、一头栽倒在血泊里......
从噩梦中惊醒时,曲臻出了一身冷汗。
她支起身子,臂上仍忍不住地发颤,一行薄泪从眼角流下,一路滴落至手背。
她从榻上爬起来,来不及裹上披风,便一头冲到桌前开始研墨写信,她在信上求曲恒去寻梁有依,告诉他一定要等她回来,而后执笔的动作又顿住,不知还该写些什么。
待她回去,然后呢?
他是杀手,而她已失去姓名,他们该如何逃离这片苦海,保住性命的同时又能守护住彼此?
那便一起逃吧。
若他愿意,她便随他一同去枫河、去边关,去到影笙会无法染指的地方,像侠客与药女那般隐居山林,静观日升日落,在独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里慢慢老去,再不分开。
曲臻
如是想着,胸口不住上下起伏。
她做了决定,想着若尽了人事,便也该悉听天命,若守不住世道,至少也要守住眼前之人。
曲臻写好了信,开始梳洗、更衣、整理行囊,准备到田庄后门与徐怀尚会合,再托他去泸州寄信。
至于许凌笙,他虽帮了她,但她也如他所愿奉上了香囊,如今应是两不亏欠,无需再见了。
待她收拾齐整背着行李推开门,却远远瞧见庄前多了不少人影,而那身披白鹿裘、头戴雀尾冠的翩翩公子立于一众灰衣仆从间,倒也着实显眼。
许凌笙转过头,正瞧见曲臻推门而出,素色发带在空中旋舞了片刻,他昂首阔步、披着艳阳与和风,朝她款款走来。
“白小姐,你这是......”
走近了,许凌笙歪头瞧着曲臻肩上的包袱,面露狐疑。
“见过许公子。”
曲臻欠身浅作一揖,目光落下时,注意到了那只被许凌笙握在手里的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