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54)

  见无名摇头,顾影笙唇齿轻启道:

  “流浪”。

  他说天地为庐,日月为烛,而后笑着看向无名,问他可愿随他一同去流浪。

  顾影笙的话让迷惘的无名寻到了答案。

  他看着他,怔怔点了点头。

  自此,他便开始了流浪。

  初到梦州那年,棘门社还只是个笼络打手、收钱办事的民间组织,顾影笙唆使无名混入与棘门社对立的虎贲门,叫他与年龄相仿的帮主之子庄小虎交好,几日后却趁夜屠门,当着他的面将庄小虎抹了脖子。

  无名反应不及,被溅了满身的血。

  那晚,他呆立在庄小虎尸体前良久,顾影笙叫不走他,便兀自跑去吃酒。

  无名将小虎的尸体拖至城郊,赤手掘土将他埋葬,至于院内剩余的十多具尸体,则如愿为初来梦州的顾影笙打响了名声。

  半月后,顾影笙收到了棘门社的招募令,他欣然应下,顺势将无名安插在帮主身边做酒侍。

  老帮主待无名极好,言传身教,还带他识字,无名本以为自己和顾影笙会就此在棘门社安身,两周后,顾影笙却交给他一个药瓶,命他伺机下入帮主的酒壶。

  无名没有多问,他下了药,而后看着老帮主浑身抽搐着翻倒在地,口吐白浆,明白顾影笙又一次借着自己的手杀了人。

  直至次日顾影笙登权即位,无名才知他已于前夜趁乱杀光了棘门社的副帮主与各大舵主,掌权后,他将棘门社更名为“影笙会”,为坐下打手封赐了代号,却将无名分派到清查署,说他“尚需历练”。

  无名记得顾影笙的教诲,他要做船,而船无论在哪儿,都不会被淹没。

  但无名不知道的是,无桨之船一旦入水,便再难上岸,只能一路顺流而下。

  自那时起,无名踏上了顾影笙为他指明的道路。

  他跟随打手追收尾款,视人命如草芥,升入湮灭司后,开始自己的流浪,他不再关切明日的自己会身在何处,因为他的方向是刺杀令给的,他的时间,也明明白白地写在了上面。

  但偶尔,他还是会忍不住地眺向远方。

  午夜梦回时,他也依然能看到庄小五、老帮主、还有那些死在自己刀下的无辜之人,于是他将罪孽化作手中的湿泥,一次次揉捏、团塑,直至日升时将团好的泥人置于光下,才能勉强入睡。

  那时,他终于察觉到自己与顾影笙的不同。

  他做不成船,亦做不成桨。

  他想做的是人。

  人可以漂泊,亦能停驻,可背负恨,亦能放下仇。

  人可以爱一个人,将他者的欲与求揉碎了塞进心里,船却不能。

  而这些,都是他在遇见曲臻后才明白的道理。

  梁有依很羡慕曲臻。

  无论留在梦州经营书铺也好,以身入局冲破轩辕也罢,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他,却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他的桨,早在十年前就已被顾影笙抛沉入海,朽烂如泥,再寻不见了。

  “所以,他究竟是谁?”

  某一刻,曲臻探头看向梁有依,眼波被莲灯衬得亮莹莹。

  梁有依回过神来,发觉她竟不知何时将鹤氅披到了他肩上,自己则抱着手肘立在风里,纤瘦的身子随船身浮沉轻飘飘地晃悠。

  曲臻见梁有依不语,只是将肩上的鹤氅重新披回到自己身上,脸上又浮起一丝假轻松,视线飘向别处,佯装赏月,“我只是很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才能叫你如此胆栗。”

  梁有依沉默片刻,沉声道:“是他造就了影一。”

  曲臻转头看向他,神色异常镇定,“可你现在已不是影一了。”

  “你不明白,”梁有依举目望向远处画舫上相拥而立的男女,眸光颤动,“我如今是失了桨的船,若上不了岸,便成不了梁有依。”

  画舫离开人群聚集处,水面沉静,周遭笼于墨色。

  曲臻歪头琢磨着梁有依的话,而后眼波流转,绕至梁有依身后,将手探进他的肘窝,缓缓抬起了他的双臂。

  “感受到了吗?”

  她在他耳边轻声问。

  “什么?”

  “风啊!”曲臻声如云俏,“就算没有桨,你还有风,风随心动,而人,总要学会顺势而为。”

  曲臻说罢踱步到他身侧,几缕青丝掠过唇畔,裙角随风浮扬。

  画舫尾端,勾檐铜铃轻颤,不时吐出细碎声响,强风拂过时,船夫压低身子,默默加大了掌桨的力度……

  清风无形,却无处不在,但在过去的十年里,他竟一刻也不曾觉察。

  而今,站在她身边,他终于感受到了那阵风。

  曲臻、顾影笙、湮灭司、轩辕宴......

  那阵无形的风将它们串联到了一起,而若要顺势而为,他只需做回孤舟,陪顾影笙演完最后一场戏。

  ——一场破釜沉舟的戏。

  天幕垂墨,水月交光,画舫停靠于岸边时,梁有依已想明了日后的计划,但在那之前,他还有半月的时日能与曲臻共度,良辰难再,岂可轻负?

  于是,他唇角微扬,转头看向了曲臻。

  “白小姐,你手上的伤如何了?”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一般,曲臻垂头抬起左手,装模作样地端详了片刻,而后昂首道:“它说有些痒,正适合御马握弓。”

  “那好。”

  梁有依欣然道:“明日我

  教你骑射。”

  自那日起,锦庄外的竹林里便多了不少木制箭靶,和一匹背上驮着一双人的白马。

  起初几日,曲臻还不敢与梁有依靠得太近。

  倒不是心有芥蒂,而是担心一时不慎会撞到他肋下的伤,但梁有依似乎全无顾忌,偶尔,他会环握上曲臻搭箭的手,传教时温热的气息擦抚过耳畔,常叫她心悸分神。

  但曲臻很快适应了梁有依的存在。

  纵马驰骋时,她会有意倾身贴紧他宽厚的胸膛,隔衣听他心鼓如雷;偶尔回首谈笑,鼻尖险些触上唇角,她既不愿回头,又羞怯与他对视,便将目光流转至他眼角的泪痣,眸底漾起柔波。

  马背上的耳鬓厮磨若叫曲恒瞧见,定会惹得他暴跳如雷,但骂声尚未出口,两人便已驾马远去,如此过了两日,曲恒也不再来寻气受,几日后再入竹林,但见曲臻单骑行于林间,挽雕弓如满月,回首时斜开右肩,箭簇离弦后稳稳落于靶心,骑射之姿凛然飒爽,宛若巾帼将军。

  曲恒心中大慰,在旁笑得合不拢嘴,末了却还是忍不住找到梁有依,义正言辞地告诫他,“成婚之前不可与曲臻有染。“

  梁有依呆怔片刻,如覆薄霜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红晕,他有些无措地转过头,目光飘向别处,沉声答“知道了”,声色安分又老实。

  午憩过后,陈星也常会跑来凑热闹,曲臻担心误伤她,梁有依便在路过时倾身将她提上马背,三人同骑一马,时常烦得木棉提不起速度,便慢悠悠地晃到河边吃草。

  银带蜿蜒,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

  木棉歇息时,曲臻便陪陈星抓鱼,梁有依撞见会将她拉上岸,而后脱下锦袍淌水下河,不出半个时辰便在陈星背上的竹篓里塞满了鱼。

  陈星抓够了鱼,又吵着要学骑射,曲臻轻言细语地将她哄下来,转头便飞身上马,持弓扬长而去,只留下曲恒与梁有依两个大男人,对着又哭又闹的陈星不知所措。

  后来,梁有依索性做了支吹箭送与陈星,曲恒则连夜缝制了一只绣囊,将指头粗细的木制吹矢收于囊中。

  “记住,目锁毫芒,息贯长空。”

  梁有依交代完这句口诀,目送陈星蹦跳着离开,与一旁的曲恒对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

  半日后,庄上两个高过陈星一头的男娃肿着眼眶回到了家,手臂上满是被吹矢击中的红斑,庄主许锦一眼便认出了陈星绣囊上的锁绣针法,风风火火地找到曲恒,将他臭骂了一顿。

  曲臻学成背射那日,徐怀尚来庄上拜访,与曲臻一同写好了置于李自成的信。

  晚些时候,曲臻邀他凉亭饮茶,将卸任掌书的决定告知于他。

  “我的志向未变,只是书会那晚,我才发觉自己想要的并不是接手他人的书坊。”

  说出“他人”二字时,曲臻加重语气,目光灼如焰火。

  “徐大哥,秋芙书铺是你与李墨、郭盛二位前辈的心血,日后也理当交由你们经营,而我,若查清案情后仍能全身而退,自当在别处开间自己的书坊,届时,还望徐大哥帮扶。”

  “哪儿的话!”徐怀尚举起茶盏,满面慈容,“泸州一行,徐某已决定与白小姐同去,至于掌书之职,待回来再议也不迟。”

  曲臻默默看着徐怀尚将茶一饮而尽,过后呵出一口长气,恍然间像是又回到了鹿岭。

  金风玉露,桂子飘香,静惬之景叫曲臻心底忽而升起一股确幸,感慨由心而生。

  “徐大哥,你还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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