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州_王渺【完结】(52)

  苏牧听得出顾影笙话里有话,微微顿首,“你放心,今年也少不了你的。”

  桂花飘香,从三楼雅间的雕花轩窗朝外望去,街贩已支起花灯、摆上月饼,为入夜后的灯会做起了准备。

  想到手下时常念叨的祭月书会,苏牧兴致突起,扬声提议道:“顾掌门,我听闻祭月节当日,琼水街上有个书会,近年来甚是红火,待会你随我同去如何?”

  “害!”顾影笙短叹,摆手婉拒,“老顾我大字不识一个,去凑那热闹作甚?”

  “不,顾掌门得来。”苏牧倾身向前,故作神秘道:“我听闻这祭月书会本由季恒书坊一手操办,如今他们新店开张,曲氏一门却只剩下个沉迷织布绣花的嫡子,你难道不好奇,这继任掌书究竟是何来历?”

  顾影笙闻言,腹背发力直起身子,配合地瞪圆了眼,然后展颜道:“好奇,自然好奇。”

  暮云敛彩,金乌西坠,霞绡染就千叠绛浪,自天边迤逦而来。

  琼楼飞檐畔,已有圆月初上,长街渐次亮起绛纱花灯,如万点流萤忽坠凡尘,映得青石板上浮光跃金。

  临行前,曲臻特地从平儿那借来一件杏红海棠罗衫裙,系上烟霞锦缎腰带,坐至菱花镜前将一头青丝绾作惊鸿髻,再插上母亲的青云簪,披上鹤氅。

  出门后,她担心暴露行迹,又绕路去西市挑了张狐相面具,华灯初上,金箔点染的兽纹于光影间流转,赤色勾尾扫过瓷白面颊,更衬得眸若秋水,顾盼生辉。

  从琼水街拐上七仙洞,长街灯火交织,恍若星河倾落。

  ——“今夜银蟾正满,购书者折价三成!”

  远远地,曲臻便听见那洪钟般的熟悉音色,她小跑着邻近书摊,望见那书客纷至、争相寻珍揽读的景象,却又驻足在原地,一时迈不动步子。

  秋芙书铺内的上百册书卷早已列上石阶,纸面随风而动,映月生辉,而那些衣冠济济、素昧平生的公子小姐,今夜仅因竹帛黄卷汇集于此,或谈笑论评,或持卷沉吟。

  他们眼里、心里只有这满堂琅函,且面色沉静如常,像是早已见惯了这一年一度的文曲临凡之景,全然不似初来乍到的曲臻,满心只觉得新鲜。

  至于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也醇熟干练到叫她觉得陌生。

  徐怀尚执灯而立,与祝小五一前一后地扯嗓叫卖;一旁的李墨弯腰弓背,忙不迭地为书友荐书;后头的郭盛则最为忙络,书会开市还不到半个时辰,柜台前便已排起长龙,钱袋叮当作响,叫他在账册与算盘间周旋到抬不起头。

  狐面之下,曲臻眸底泛起柔波,唇角微微扬起。

  她忽而想起了曲府文房里那盏长明不灭的孤灯,恍惚间明白过来,原来父亲背井离乡二十年,做的便是这样的事。

  季恒初兴时,父亲用那双布满粗茧的手彻夜抄书,秉烛致信四方墨客、广求佳作,他客居梦州,鲜少返乡,与子嗣叙闲的方式也只是赠书,惹得宋叔时常责备他宦游忘归。

  “世间至宝,莫若缥缃”,是曲伯康最常念叨的一句话。

  曲臻自然通晓书籍的妙处,但在此之前,她只知书能化人,却从未能想见几本薄薄的书册,该要如何聚人。

  而今,她终于明白了。

  她时常听闻有人不惜远游以求佳作,越岭翻山,踏遍四海,直至于琼水长街,寻见那一处归乡。

  书声、墨香混合着远处飘来的桂子馥郁,叫曲臻有些沉醉。

  她站在人群后头,琼姿轻颤,痴痴地笑了许久,直至眸光流转,于石阶边上盼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灯海浮沉,梁有依独倚朱栏而立,身姿若孤松临渊,不随人潮涌动,袍子上的松竹纹与他身上的清冷寡淡相得益彰,腰间虽悬了柄黑金长剑,站在一群玉树临风的公子间却毫不违和,只与寻常书客无异。

  曲臻背着手,一路莲布轻移蹭到梁有依身边,压低嗓音问,“公子,来看书的?”

  梁有依眼角染上一抹笑意,微微顿首,陪她做戏。

  “那公子想看什么书?小女可引荐一番。”

  “想寻本传奇读读,诸如......”梁有依顿了顿,倾身四下张望着,故作平常地念出四个字——“苑林遗梦”。

  听到书名的当下,曲臻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侠客与药女隐居山林,云耕烟耦、鹤径分茶,皆是她于深闺玄想出的风月桥段,里头多少也掺了些罕为人知的俗肠。

  及笄后她借着曲恒的名讳,没少著下这般烂俗文章。

  至于这本《苑林遗梦》,倒也不是不敢叫外人拜读,只是其中讲的正是侠客与民女的情爱故事,里头的侠士又与梁有依异貌神谐,他若是读了,不就将自己这般闺情幽思一览无余了?

  曲臻心中局促,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好在面具遮住了那张羞红的脸,她攥着裙角镇静下来,仰头问他,“这书......你读过?”

  梁有依未答,只是唇角微扬地背过手,悠悠念诵起书中词句。

  “半生剑冷,未敢轻许白头;

  此心尘寂,惟愿共老烟炊。”

  浮光滞影,喧嚣尽褪,梁有依转头看向曲臻,眸底映着星点火光。

  “白小姐,”他说,“我很喜欢这本书。”

  第45章 月祭书会(下)“我们一起开家望南国……

  心间漾起暖意,荡清了片刻前不安的涟漪。

  狐面之下,曲臻弯起眼角,笑盈盈地与梁有依对视了良久,某一刻,她又闷哼一声别过头,扬声道:“可书总归是书,借书中词句剖心倾愫,我可不买账!”

  即使隔着面具,梁有依也能想象到她与面具之下眼波飞扬、顾盼自得的模样,他浅笑道:“白小姐,梁某并非爱屋及乌之人,我方才说我喜欢这书,并不代表会连带着倾慕书的作者。”

  “哦?那是我误会了?”

  曲臻扬起尾音,而后踮起脚尖凑到梁有依耳边,压低嗓音道:“我看梁公子这剑不错,莫不是影笙会的人吧?”

  梁有依扬眉颔首,“白小姐看人真准。”

  “既是武林中人,跑到这墨阁兰台来做什么?”

  梁有依对答如流,“近来体虚手抖,想改个行。”

  狐面之下,杏眸一亮,“改行做什么?”

  梁有依摇头,“还未想好,不知白小姐有何高见?”

  “那你算是问对人了!”

  曲臻围着梁有依踱起步子,摇头晃脑道:“我们一起开家望南国最大的书坊罢!坊内藏书可售卖、亦可租赁,门口有平话人负责说书、荐书,坊中还可供应茶点、膳食,入夜后更有伶官戏子念宫调、诵昆曲,笙歌鼎沸,烛摇欢嚣!”

  曲臻愈说愈陶然,幼时对于书坊的玄想乘着夜风流于字句,而后在眼前依稀筑成了那座瀚宇楼阁。

  那曾是一场连她自己都觉得遥不可及的梦,但如今,那坊间的悬梁与书阁、门口的一草一木皆栩栩如生,仿若唾手可得。

  梁有依立于一旁,静静看着她昂首甩袖、步履翩跹,快活得好似河塘里的飞鱼,叫人移不开视线,他随她畅想起那座世外桃源,想象自己在门前揽客搬书,心中甚是别扭,但他还未来得及插话,那条飞鱼又游至徐怀尚身侧,兴致勃勃地与他探讨起经营之道。

  “徐大哥,日后我们不光售书,也试试借阅如何?”

  徐怀尚被凑至身旁的狐面女子吓了一跳,听闻面具

  下传来的音色,才将曲臻认出来,一把拉住她道:“原来你在这儿,害我寻了好久。”

  “寻我何事?”

  “你没瞧见?”徐怀尚说着抬起下巴,目光朝四周扫了一圈。

  “今日客人多,你懂书,何不帮忙招呼招呼?”

  “好嘞!”曲臻欣然应下,正欲帮忙揽客,徐怀尚却又将她拉了回来。

  “还有......”他道:“你既是店主,值此良夜,正是抛头露面的好机会,待会要猜灯谜,你可擅长?”

  曲臻声色清亮,“自然难不倒我!”

  “那正好,待会你好好表现一番,灯谜后李墨会当着众书友的面将你请上台,日后你便是秋芙书铺的店主,可得要展示出店主的才识与气魄,才能服众。”

  曲臻一听还要上台,心上登时有些忐忑。

  当众演说这种事,她不是没有做过。

  及笄那年,宋叔带她去茶楼听戏,几位看官嫌戏文过于市井,掀桌泼酒,称其难登大雅之堂,但在曲臻看来,并非只有皇亲贵胄的故事才值得传唱,她于是拍案而起,对着那桌看客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地斥责了一番,那些人辩不过她,临走时只能暗骂扫兴,说她只是一介女子,脑袋里又能有几篇文章。

  微时著书,曲臻也曾用过本名,但书铺老板一见到书册上写着她的名字,便会摆手婉拒,他说“闺阁笔墨,罕得传览”,还好心敦促曲臻专注女红。

  “著书乃丈夫之事,汝一女流,宜早绝此念。”

  但曲臻未从,她只是将书册上的名字改作“曲恒”,而后看着自己写的书被坊间书客争相传阅,看着四方文人时常登门拜会,将曲恒认作翰林魁首,暗自在心里骂他们冥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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