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依,我走不动了,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第37章 交差“我方才从那小子身上,似乎嗅到……
不等影一作答,曲臻眼前一黑,抬手环上他的肩,连带着将瘫软的身子也靠了上来。
股股热流狂袭而上,染红了耳根,影一喉结不自觉蠕动了下,胸口噪声喧嚣恼人。
他下意识揽住曲臻柔细的腰肢,倾身后仰,让她的头倚在自己的胸口。
后来,直到他被曲臻轻细的喘息洇湿了脖颈,却还依旧维持着半立半蹲的别扭姿态,手脚石化一般,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副柔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上身,紧到没有一丝缝隙,是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受。
哪怕在宋家庄同骑一马时,她也从未靠得如此近。
但她不过是病了,夜寒霜重,他得尽快送她回家。
影一如是想着,下定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拖住曲臻的腰,右手下探到她膝窝处,放轻力道,缓缓将她横抱而起。
他一路不敢低头,心跳节律不稳,步伐错乱无章,只能试图说服自己,怀中抱着的不过是一具尚且温热的尸体。
窝在影一怀里,曲臻身上彻底泄了力,唯有双手将他紧紧环着,他的胸脯温暖结实,贴起来很舒服,曲臻浅浅弯起嘴角,发顶在他颈间蹭了蹭。
颈间倏地传来滑软触感时,影一无奈地闭上了眼。
“有依,”在他怀里,曲臻不放心地问,“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吧?”
“知道。”
影一速声答完,暗自祈祷怀里的“死人”莫要再开口,打搅他入化。
但曲臻的病似乎又好了,她闭着眼,趴在他耳畔喃喃道:
“若开门的是我哥,你便和他说,我是昏死在野外被你捡来的,手上的伤与你无关,如此他便不会怪你了......”
影一轻声答:“我知道了。”
曲臻开口时,温热的气息擦过耳畔,叫他呼吸困难
、燥热难耐,他想快走几步吹吹风,却又担心吹伤曲臻,只能步步稳健地强撑过去,同时深深吐气,盼着体温和心跳快些冷却下来。
可曲臻察觉到了影一胸口的起伏,又轻声问他,“我很重吗?”
“不重。”影一答完,嗓音喑哑地补上一句,“你不要再讲话了。”
但曲臻根本不听,她只安静了一会,便又抬头道:“就算我哥骂你,你也不要跟他计较好不好?他这个人脾气急,心肠却不坏......”
影一在心里叹了口气,温声答:“你放心吧,我不会动他。”
在那之后,曲臻终于睡着了。
循着记忆拐上琼水街时,明月斜坠在低矮的房檐上,缕缕青丝拂过影一臂间,微风拂过,鼻息间涌起似有若无的幽香。
某一刻,曲臻扣在影一肩上的手逐渐脱了力,他这才敢低下头,仔细看她。
怀中女子睡相安然,唇色淡如樱瓣,蛾翅般的睫羽覆在紧闭的双眼之上,不时微微颤动两下,呼吸轻浅,额角挂着薄薄的汗。
他担心她受凉,便将左肩微微前倾,用前襟为她拭汗,而后又怔怔盯着她看了许久。
再度抬起头时,月色似乎明朗了些,似在昭示着某种崭新的开始。
他的身体逐渐适应了曲臻的碰触,步履轻盈,呼吸平稳,臂上像有使不完的气力,甚至想将她一路抱回枫河。
但他们之间,也只能止步于此了吧?
待他明日交差过后,曲臻便能脱险,在那之后,她回去七襄也好,留在梦州也罢,她会过回原本的生活,逍遥自在,而他则会回到湮灭司,做回他的影一,去杀该杀的人。
只是,再度回想起高悬于杀手榜榜首的那个名字时,他却突然发觉,成为金袍影一这件事,对如今的他而言已没那么重要了。
毕竟,就算做不成影一,有朝一日他亦能以梁有依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进她的书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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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野宿城外的影一重新走过梦州城门,直奔湮灭司交差。
做戏还需做全套,他清楚城门口有影笙会安插的眼线,此行耽搁太久,故而入城需特意叫他们瞧见,方才有可能蒙混过关。
影一一路行至湮灭司门口,隔着铁门隐隐听到里头嘈杂的人声,兀自狐疑了片刻。
后来他才意识到,今日正是轩辕宴侍卫武试的日子。
这日,湮灭司后院热闹非凡,三司主副掌事齐聚主阁门口,见金袍现身,又匆匆退步让路。
影一径直走进主阁,远远便瞧见了影三身侧、那许久未见的熟悉面孔,便欠身俯首,问候道:“属下影一,见过顾掌门。”
顾影笙闻声抬头,紧缩的眉头顷刻舒展开,面上随即洋溢起爽朗的笑容,他将手上的信纸折好压于信函之下,摆手示意影一免礼起身,“无名,好久不见呐!”
十余年过去,曾经单枪匹马血洗黄岭匪帮的青年剑客,鬓间已染上片片银白,体态也随年岁增长变得臃肿肥厚,唯有眉眼间那朝阳般灿然的笑意,明朗不减当年。
“来交差的?”
瞧见影一手里的棉布,顾影笙抬手接过,“湘西那地方寸草不生的,你这回倒是待了蛮久。”
顾影笙主事裁决司,平素对湮灭司事宜鲜少过问,此番却连他在湘西待了多久都一清二楚。
影一面上虽无波澜,却也听得出顾影笙话里有话,于是做出简短说明,解释说他抵达湘西时,目标已离开刺杀令上的住所,他寻迹追踪数日,这才耽误了行刺。
顾影笙微微颔首,漫不经心掀开棉布,示意一旁的仵作来查,后者将那根尾指剖开,仔细端详片刻,对着顾影笙点了点头。
期间,影一不着痕迹地降下视线,看向了顾影笙手边的信函。
“待会就是武试了,今年护卫赏金翻倍,”顾影笙说着抬起头,打量着自家威风凛凛的门生,眉梢轻挑,“无名,你可愿一试?”
影一将视线从信函上移开,淡淡道,“不了。”
“你待会有事?”顾影笙追问。
“无事。”影一答,“只是返程昼夜兼行,身子有些乏了。”
顾影笙面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作势回了句,“那我叫药辅署煎副药给你送去?”
“承蒙掌门关照,”影一低声回绝,“我休息片刻便好。”
“那好。”顾影笙双手伏案,身子后倾,“片刻后,我等你来观试。”
道出“片刻”二字时,顾影笙刻意加重了语气,借以对应影一方才的话,他说:“今年考官尚有一袭空缺,我瞧着,你正合适。”
话已至此,影一不便再做推辞,只得颔首应下,后撤退阁。
影一走后,顾影笙将手掌覆上那只信函,侧身思忖了许久,某一刻,他扭过头,一旁那方脸矮个儿的黑袍少年随即俯身倾耳,静候承命。
“这上头说,那女子身边有个墨袍护卫,手持六尺弯刀,眼角下有颗泪痣,此人为救那女子,于城郊的农庄连屠匪寇二十有余,影三......”
顾影笙说着抬起头,直视少年道:“你怎么看?”
影三背手沉默片刻,操着不算标准的梦州话答:“金袍前辈善用长剑长枪,但属下从未听闻他还会使弯刀。”
“那小子什么不会啊?”顾影笙咂舌,抬高声音道:“你就算是只给他一团棉花,也耽误不了他杀人呐!”
影三连连顿首,刚想回话,又见顾影笙慢悠悠地摇了摇头,缓缓道:“况且,我瞧着他确实不太对头。”
“嗯......”影三不耻下问,“哪里不对头?”
“你不觉得吗?”顾影笙眉心微蹙,眯起眼悠悠望向影一离开的方向。
主阁门口,聊得正火热的各司掌事留意到顾影笙的目光,纷纷噤声散开,将腰板挺直了依序立于前门两侧。
顾影笙根本没搭理他们,只是兀自“嘶”出一个长声,接着道:“我方才从那小子身上,似乎嗅到了些许人味儿......”
顾影笙这话,若是叫外人听去,定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但一旁的影三却登时会意。
毕竟金袍素有“玉面阎罗”之称,平日鲜少与同僚交谈,连赏金丰厚的护卫武试都不屑参与,一走一过,身上那叫人胆寒的阴冷之气更是良久不散,人味儿这种东西,自然是与他格格不入。
“掌门说得极是。”影三附和的同时,还不忘加上自己的见解,“金袍此番办事,确是拖沓了些。”
顾影笙浅浅点头,靠上椅背,两眼半张不张地扫视过主阁屋顶那宛如龙蛇盘踞的错落梁椽,日光从琉璃铺就的屋顶泻下,光影不断变换,再越过横梁落上地面,映出波纹般浮动的光斑,如梦似幻。
顾影笙抬着头欣赏了良久,久到影三以为他决定不再追究此事,顾影笙又突然开口,吩咐他道:“你去那女子的住处瞧瞧,看看她究竟是真死,还是假死。”
“遵命。”影三答:“属下今晚便去。”
“今晚?”顾影笙转过头,眸底闪过一丝不悦,“你为何不现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