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角有颗朱砂一般的泪痣,目光森冷,但配上那颗泪痣,却又有了些许心软柔肠的书生气。
这样的人,实在算不上难寻。
于客栈前门蹲守半日后,祝小五在屋顶上瞧见了他,他一路疾走赶去,不见人,入夜后,那人的影子又于巷尾一闪而过,祝小五闷着头一路疾奔,却又跟丢了。
祝小五急了。
遥想做贼那些年,十里八乡有哪个捕快追得上他?
莫不是在书坊打杂的日子太过悠闲,叫他怠惰了脚上功夫?
次日,情景再现。
祝小五追着那团鬼影东奔西跑了整日,可那人却仿佛有什么遁地的法术一般,总能无声无息地消遁于无形。
祝小五气不过,自掏腰包买下一屉包子囫囵咽下,护着怀里的东西一溜烟爬上屋顶,时隔数年,准备施展飞檐走壁的本事。
入夜后,那鬼影一如昨日出现在巷尾,小五脚下生风,一路踩着泥瓦狂奔过去,却仍旧扑了个空。
祝小五呼哧带喘,一把抹掉脑门上的汗,他回想起掌书交代此事时庄重的神情,心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自己该不该放弃。
到了第三日,祝小五一脸死气沉沉地游走于明越客栈附近的街巷,他明白面对此人,自己光靠追是如何都追不上的,若要顺利交差,只能碰碰运气,看看能否与其狭路相逢。
行至西市弄堂里的一条窄巷,祝小五身后袭来一阵寒气,冷冽的男声随即响起。
“你在找我?”
祝小五猛地转过身,看清来人面目的那刻,他双腿发软,险些就要跪倒在地上。
“祖宗啊!”祝小五欲哭无泪,“我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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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抵达梦州后,影一按照曲臻的吩咐来到曲府,将陈星与那封信一并交给了曲恒。
他没过问那人的姓名,但他见到自己时眉头紧蹙,像是不满于被生人惊扰了睡眠,举手投足间松弛与傲气各占一半,与当初的曲臻别无二致,而那饱满的前庭、杏核般明亮的眸子亦与曲臻如出一辙,叫影一当下认定,自己没有找错人。
在那之后,他辗转至七仙洞北,翻上屋檐踩着泥瓦来到后院厢房,晃醒徐怀尚,将他先前付给自己的赏金悉数归还,而后交代他管好自己的嘴巴,将反杀雇主一事带进坟墓。
自那时起,除了忙里偷闲去看看曲臻,影一大部分时间都蹲守在揽月坊附近。
刺杀令尚未完成,他自然没法回湮灭司交差,而宋家庄一行后,蒙面刀客屠戮帮众救走曲臻一事定会闹得沸沸扬扬,湘西那伙人疑心黑袍失了手,定会差人来揽月楼与主顾传信接头、商议后续对策,至于传信之人的身份,十有八九便是他先前见过的霍三。
早在得知接头点位于揽月坊之时,影一便知此番要杀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揽月坊依水而建,朱檐碧瓦,雕梁画栋,陈设之奢华在梦州闹市的一众乐坊中无出其右。
揽月坊外,石阶洁净如洗,华盖马车常有停驻,车马饰以金玉,马匹膘肥体壮,访客多着锦袍玉带,腰佩宝玉,步履从容,仆从成行,足见非富即贵。
一连蹲守三日,却始终未在进入乐坊的客人里头瞧见霍三时,影一想过趁乱混入坊内,盗取宾客名单。
但揽月坊前后门各立着八名彪形大汉,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姿态仪容不同于寻常酒楼护卫,每过半炷香的工夫,又会有管事巡查换岗,纵使影一有能耐将门前的护卫迷晕溜进坊内,不出片刻,也定会被人察觉。
眼看日头东升西又落,影一心里有些急,但他也明白,只要曲臻不死,自己便还有机会。
所以乐坊白日关张或是客满暂停接客时,他常会跑去曲臻落宿的明越客栈附近
,顺道探查下她的境况。
那种感觉,就如同在街边花坊里看中了一株玉兰,瞧着赏心,嗅着怡然,却只愿远观,丝毫不想玷染或占为己有。
每每路过之时,只要瞧见那株玉兰还好好地开在那儿,心情便舒爽许多。
只是,自第二日起,曲臻便消失了。
也是从那时起,影一总能瞧见那个头上裹着布条、看上去有些眼熟的年轻男子护着胸口守在明越客栈附近,抬着下巴四处张望,似在找寻什么。
此人眼力极好,哪怕影一在半里开外的楼顶冒头,那人也会像屁股着火一般拔腿冲来,但影一向来不见闲人,只得开溜。
一连被他追踪两日后,影一终于想起来了。
此人便是那日将他领至季恒新址的伙计,八成是徐怀尚的手下,那时,影一联想到近日曲臻的失踪,决定主动找他问个清楚。
从祝小五手中接过棉布的那刻,影一便凭借重量与手感推断出了里头包裹着的东西。
进入湮灭司后,他身上时常都要揣着几根手指。
行刺头两年,为防手指丢失,他常会将其揣至里怀,起初那些硬邦邦、末端有些刮人的东西一经走动便硌着他的胸口,甚是古怪,但硌久了,影一便也习惯了。
后来,许是有不少杀手抱怨贴身携带“信物”有碍行动,影笙会下设的纺织署便连夜赶制出了一批布袋,布袋内用针线缝制出八个区隔,各可盛放一根手指,区隔外还贴心留出了张贴字条的空间,方便杀手标记手指所属。
但影一向来都懒得写字区分,他更习惯用泥人。
泥人按序排列在对应的尾指前,一眼便瞧得出哪个属于哪个。
但眼下,祝小五既说自己受徐怀尚所托将此物交付于他,那么这棉布里包裹着的手指,又会是谁的?
曲臻失踪三日,影一莫名有些心慌。
这感觉之于他有些陌生,记忆里唯一的一次是目睹匪首被杀,好似一本还未看完就不慎弄丢的书,说起来无伤大雅,却足叫人整日心烦意乱。
他捏住棉布一角,将它小心张开了。
躺于当中的是一根泛青的女子尾指,纤细修长,断处还沾着已然干滞的血迹。
影一眉角颤抖了两下,胸口一阵闷堵,他抬起头,想问清这根尾指是不是属于他想的那个人,却发觉那伙计已经溜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为何自己没有察觉?
这不正常。
于是影一张开信纸,看到了那行娟秀的字迹。
“梁有依:
此指乃冰浴后所断,血色尽褪,假死之术连医馆仵作都不曾识破,你尽可放心拿去交差。
一路同行帮扶,事到如今,我不想成为你的祸患。
附:纵使小指已断,弯弓搭箭仍不成问题,教我骑射一事,你可要说话算话。
曲臻敬上”
短短几句话,影一读了好几遍。
起初他大脑里一片空白,字眼如蚊虫从眼前掠过,灌不进脑子,他独自站在日落时分的西市胡同,握信的手有些颤,气息也不稳,颈侧的脉搏一跳一跳。
他有些生气,气曲臻未做商议就做了这样的事,亦气她自作聪明地用“祸患”二字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他更该气的,兴许是自己。
他没能查明雇主身份,没能完成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也没在那晚直接杀了徐怀尚,将这个谎圆到底。
只是,在那虚浮浅显的不满之下,分明还有另一种情感,一种十分古怪的情感。
像是宋家庄那日,看到那只箭簇射向她时的急切......
甚至还有恐惧。
因为那种情感,他挥刀的时机晚了一拍,箭头尚未泄力,险些落到他头上。
亦是这种情感,让他胸口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多颤了一下,而那多出的一下,一度叫他十分烦躁。
怀着这种莫名的烦躁,影一又拿着那封信读了几遍,直到暮色将尽,天光逐渐暗下。
他调转方向,往明越客栈走。
他眼下只想做一件事。
——见曲臻。
第36章 探视与试探他既记挂她,便也该信任她……
月坠星河,树影摇曳,蝉声稀稀落落。
影一倒挂在明越客栈三楼的房檐边上,三两下撬开了尾房的侧窗。
片刻前,这间房熄了灯,过不多久徐怀尚便从客栈前门走了出来,他由此断定曲臻就在屋内。
一阵清风鼓起,影一扒着窗沿顺势一荡,轻盈落于屋内。
这里很静,静到他能透过里屋床榻前的轻纱帷幔,听见曲臻轻浅的呼吸。
影一放轻步子走过去,将帷幔拨开小心系于一侧,而后缓缓蹲下,静静地注视她。
面前的女子眉间微蹙、额角挂着细汗,面色苍白如纸,左手置于身侧,被层层叠叠的布帛包成一个浑圆的球,粗糙如徐怀尚本人。
靠近时,一股苦味儿涌入鼻息,影一闭目分辨,其中有外敷止血的三七与内服止痛的当归,他稍微安心下来,明白曲臻这条命,算是保下了。
他又观察了一会,注意到那只裹着冰片的布袋已将被角洇湿,便伸手将它取下置于床头,鼻息掠过曲臻时,夹杂着铁味儿的微风似乎惊动了她,叫曲臻身子不安分地抽动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