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行刺流程,既然那季恒书坊是三人唯一的共通之处,只需尽早赶回梦州,寻至书坊一网打尽即可。
然而,眼下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以及猎物的自投罗网,却是影一始料未及的。
不过这样也好,他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讨到郭李二人的墨宝,以便日后伪造遗书。
影一如是想着,目光飘至窗外,决定乘着雨声与徐怀尚攀谈几句,但他又不愿在将死之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索性单刀直入。
“徐大哥可认得季恒书坊的李墨、郭盛二人?”
雨声淅沥,影一的音色如同一根刺破雨雾的针,清冷锋利。
徐怀尚嘴巴半张,呆愣片刻后,突然发出一阵豪迈的笑。
“李墨,郭盛,嚯!这二位我岂止是有所耳闻,吾三人相识于微时,可是总角之交!”
他说着勾起嘴角,为自己斟上茶水。
“他俩是表兄弟,和我一样都是泸州人,小时候呢,巷子里其他的小孩都是骑竹马、踢蹴鞠,只有我们三儿,成天猫在草垛边上读画本,等到认识的字儿多了,就用瓦片在泥地上写写画画,提赋诗文,后来还师从了同一位先生......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早在那时,我们哥三儿的命运就和书联系起来了......”
“只是......”徐怀尚兀自唠叨片刻,又猛地顿住,问影一道:“少侠与我那两位贤弟,又是如何相识的?”
影一提杯小酌一口,眼帘低垂,语气平淡。
“我在月祭书会上见过李墨先生一面,气质非凡,至今难忘。”
“嚯!少侠还去过月祭书会?”
徐怀尚闻言喜形于色,一撮马蹄胡忽上忽下地雀跃着。
“看不出来啊,难不成你也是个书痴?”
影一端起茶杯,“谈不上,我只是碰巧路过。”
“哪一年啊?”徐怀尚追问,“说不定我们还见过。”
影一应付过去,“记不清了。”
“那少侠又是如何得知我与他二人相识的呢?”
相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旁敲侧击询问旧时,此举着实可疑。
影一思忖片刻,随意寻了个由头,语调平静道:“徐大哥既善说书,此行又是前去梦州,而这季恒书坊是梦州城出了名的书香沃土,我便想着,你兴许与他二人有过照面。”
徐怀尚闻言疑虑全消,只便拱起手,一脸的心悦诚服,“想不到少侠不仅身手不凡,眼力也是一流啊!”
见徐怀尚扯开话匣还欲细问,影一决定不再绕弯,直奔主题。
“他二人既然手不释卷,想必字也写得不赖吧?”
“怎么?”徐怀尚举起茶杯的手悬置在半空,“难不成影枫老弟喜欢研究书法?”
这下,他连称呼都改了。
“只是问问。”影一道。
“啊,”徐怀尚便坦率作答,“李墨和我都用楷书,是同一个先生教的,原本郭盛也只会楷书,但那小子到梦州后自学了一手行书,他们书坊价单公告一类的文书工作啊,都是经由他手,我看过,写得还不赖!”
至此,影一见要事已了,浅浅点头。
李墨行楷书,郭盛则用行书,至于面前这位徐姓继任,话密、心大、盲目乐观,该是最容易下手的那类人。
影一当下决定,他会在山下的林子里动手。
梦寰毒发需要三到四个时辰,因此下毒要赶在临近梦州城时,这样才能确保徐怀尚死在城内。
而如若徐怀尚在进城前发作,少不了要缠着自己陪他去看大夫,那时他便将徐怀尚随意甩给路过的行人吧,毕竟这大雨误了不少事,到了梦州,他名单上还有另外两个人要杀。
影一如是想着,伏案起身,径直走向柜台,不想再与猎物过多纠缠。
然而,影一很快便发现,徐怀尚是个难缠的主。
初遇这日,他不但先行为自己垫付了房费,入夜后,还坚持邀他共进晚餐。
不仅如此,吃到一半,徐怀尚还将先前那名素衣女子叫上桌来,席间殷勤添酒夹菜,听闻她欲赴梦州,更是当即举杯,邀她同行。
这下,影一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第3章 答谢宴“此行吾之所之,乃繁城梦州。……
住进鹿里客栈这日,曲臻本想忍着腹饥,不再踏出房门半步。
毕竟她先前不仅招惹过杜家公子,还连累了那位无辜的影笙会杀手。
此番远行,曲臻虽是荆钗布裙、素面朝天,但毕竟身为一家闺秀,芳雅之仪放在这山间野驿,便如同一只肥嫩的兔子,难免招人惦记。
只是,随着天光褪去,曲臻还是耐不住寂寞,看准杜连城一行人不在茶堂后,她一路碎步拾阶而下,准备到柜台前叫些小菜充饥。
也是那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姑娘,柜台那位姑娘!”
曲臻一惊,徐徐转身,就见先前那位说书人正对着自己眉飞色舞,拼命招手。
“在下听闻,是姑娘为我这镖师垫付了房费,这顿饭就当作答谢,姑娘莫要客气。”
曲臻走近后,方才认出那背对自己的身影,正是先前出手教训侍卫的灰袍男子。
那人没有看她,只是默不作声地挪开了手边的包袱,曲臻便也不再推却,屈膝道谢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那是曲臻第一次仔细打量影一。
临近了看过去,她发觉他鬓角的碎发微微蜷曲,右眼角有颗小巧、却叫人很难不注意到的泪痣,眉梢断裂的位置是一道浅短的疤。
余光看向他双眼时,那蛾翅般的睫羽总是安静垂着,两眼一副半睁不睁的样子,似寐似醒,但在感受到曲臻的视线时,他眼底的眸光又会轻颤两下,分不清是在警示她非礼勿视,还是在发出某种欲拒还迎的信号。
但曲臻隐隐有种感觉。
临近此人时,她就仿佛涉入了一汪死寂的潭水,无论外头风雨多急,潭内之人都好似被一面铁墙隔着、殃及不到分毫。
那是种令人敬畏且紧张的复杂感受,两者交织在一起,又顺理成章地变为好奇。
“原来二位是一起的。”
曲臻将声音放轻,颔首接过说书人递来的茶,举起茶盅时微微抬眸,观察起对面的男人。
影笙会内,只有位序前十的杀手手上刺有位号刺青,因此才会用布条将手腕遮住,也唯有这些人会接到护送官宦重臣的任务。
如此看来,这灰袍杀手在影笙会排名可观,而面前这位身着鹤纹青袍、性情豪爽的说书人,想必更是来历不浅。
“啊,忘了自我介绍了。”
留意到女子警觉的目光,徐怀尚接过小二递来的碗筷,添置到她面前。
“免贵姓徐,姑娘叫我徐大哥就好。”
听到那个姓氏时,曲臻迟疑了片刻,但她很快便挤出一个笑容,“叫我臻儿便好。”
想到几个时辰前的那段声情并茂的演绎,她又忍不住称赞:“小女初出闺阁,未曾想在这山岭之间,竟能见识到如此精妙的杂文改编。”
徐怀尚闻言,握住酒盅的手一抖,一时间笑得合不拢嘴。
“看来臻儿姑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连此等杂文的出处都了如指掌,这梦寰悬案扑朔迷离,至今尚未告破,确是常讲常新。”
“悬案?”曲臻不解。
两个时辰前,那杜家三公子也将梦寰谜案称作“悬案”,当时曲臻只当他孤陋寡闻,懒得争辩,但眼下,就连谈吐不凡的徐大哥也这样讲,她倒好奇起来。
“当年,毒发身亡的多是混迹青楼的名门公子,卫兵苦寻凶手数日无果,不久后青楼花魁梦寰姑娘
神秘失踪,鸨母在她房中寻得不少西凉草与干橘皮,这‘花魁降毒以责风流’的说法由此传出,案子也跟着盖棺定论,却是何时又变成了悬案?”
“那只是对外的说法。”
徐怀尚撇嘴摇头,将语速放缓了。
“那花魁只是一介青楼女子,如何能通晓制毒之法?”
曲臻扬眉,当即反问道:“就因为是女子,便不能会制毒了?”
徐怀尚见曲臻语调上扬,目光凌厉,回想时也觉自己措辞不妥,只得改口道:
“徐某的意思是,这青楼女子啊最是逆来顺受,就算有害人之心,也没有杀人之魄。”
“徐大哥怕是小瞧了女子复仇的手段。”
曲臻不依不饶,说话时倾身靠后,唇角似笑非笑。
“《承欢记》中有云,这女子若是发起狠来,便是剥皮挖骨也做得出来,我听闻那梦寰毒茶难在调和西凉草与橘皮的比例,而对于此等精工细活,寻常男子就算是想,怕也模仿不来。”
“既是如此,”徐怀尚追问道,“那花魁销声匿迹后,死于梦寰毒茶的人却只增不减,这点又该作何解释?”
“那便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曲臻答得笃定。
“这毒当年虽由梦寰一手调配,但时至今日,早是人尽皆知的方子,毒茶制作简单,即便是明令禁售的西凉草,只要有些人脉,也不难获得,如今官民不容,杀手横行,区区几贯钱便能夺人性命的法子,正是那些平头百姓求之不得的,官差明知如此,却愿意轻信花魁现世的谣言,撇开情理,拒不办案,简直是丧尽天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