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哪里是人?是妖怪罢!”
影一身长少说也有七尺,且威仪挺拔、矫健精干,眼角泪痣如朱砂一点,挂在那对锋利的眉眼下头,有种说不出的魅惑。
所谓“毛发丛生”,便更是无稽之谈,那张脸干净得有如玉面书生,脖颈修长如鹤,与市井传言简直毫不沾边。
“如此说来,曲小姐怕是弄错了。”
徐怀尚目光下视,接着沉声道:“我们在鹿岭遇见的八成不是金袍,而只是个寻常黑袍。”
他还是不愿相信,自己曾叫金袍盯上过,而若他真如坊间说得那般乖戾记仇,那鹿岭山下自己夺来的那块肉,可能被轻易遗忘?
季恒书坊内,桌前两人各怀心事,可立于桌边的郭李二人倒借着影一打开了话匣。
——“所以说,影笙会排名第一的杀手眼下就在梦州!怪不得这几日七通口那群泼皮无赖都销声匿迹了,连收租的房东口气都亲和了不少!”
“估计也是轩辕宴快到了,影笙会顶尖的杀手都要集合参与武试选拔,争取护驾名额。”
——“不过我听说那个影一,从来只接刺杀令,不接护国令!”
“怎么可能?所谓‘赏金杀手’,杀人放火都只是为了赏金二字,谁能放着丰厚的护国赏金不要,硬着头皮去做那些命悬一线的事?”
——“要不说他是影一呢!我听说啊......”
起初,曲臻只是事不关己地听着,可听着听着,她脸上的笑便跟着那一桩桩传闻僵在了嘴边。
她想,若影一真有这等本事,那她三日前抵达梦州时,不知天高地厚地叫哥哥寸步不离地守在郭李二人身边,岂不是也险些断送了他的性命?
曲臻一阵后怕,下意识与境况相似的徐怀尚对视一眼,后者便忙不迭地将李墨兄弟两个叫停,差郭盛去曲家将曲恒找来,共商书坊事宜。
片刻后,酒菜已置,五人围坐在书坊门前的木桌边上,举杯向月。
“徐大哥,”见徐怀尚颔首欲饮,曲臻在一旁小声道,“你腿上的伤……”
“对,二弟,”李墨也跟着关切起来,“你前日写信于我,说是路上遇袭,要歇息两天,还不让我们兄弟二人前去探望,现在可好些了?”
“嗯,已无大碍,幸得曲小姐照料。”
听到徐怀尚的话,一旁的曲恒微眯双眼,有些狐疑地望向了曲臻。
两日前,曲臻抵达梦州时身上有血,嘴上不住念叨着“搞错了”,像是失了魂一般,他见妹妹慌乱,也没敢多问,只是按照她的吩咐雇了几个打手连日守在季恒书坊,倒是叫那三个借机夺权的外人占尽了便宜,而这件事,曲臻时至今日都没给他一个解释。
眼下,曲恒听闻她与徐丛来程时便有交集,寻思曲臻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保不齐是被那油嘴滑舌之人给收买了。
于是,曲恒思忖片刻,决定将这话头转移到书坊上来。
“眼下,季恒书坊恐是难逃查封。”
曲恒举起酒杯,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徐掌书对此可有打算?”
“我想过了。”徐怀尚当即回答,“季恒盛名已久,就算此处被封,咱们更块牌匾、换个地界,一样能把书坊开下去。”
“也只剩这个办法了。”李墨点头道。
“到时候,就在这附近立块牌,写明新店地址,方便书友们投石问路。”徐怀尚顿了顿,继续:“至于此处,也可以开作分铺,就由我这个生面孔负责打理,也好避嫌。”
听到这话,李墨猛地将头抬了起来。
“徐丛,你要做分铺的铺主?那这总店......”
“总店,自然该交给曲小姐管理。”
徐怀尚转过头,看向曲臻的目光意味深长。
“这......”
见李墨一时语塞,徐怀尚也不想再兜圈子,他看向郭李二人,直言道:
“你们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伯康兄遗嘱里指定的继任掌书,原本不是我吧?”
“徐丛,你......怎么能这么说?”
李墨结巴起来,边儿上的郭盛则低着头,一脸的心虚。
彼时,见两人这般反应,徐怀尚已然坐实了心中的猜测。
“二哥,我们......”
“别我们你们的了。”徐怀尚打断郭盛,“曲小姐深明大义,若你们二人愿意把实情说出来,我再把这偷来的掌书之职还于曲家,想来曲家兄妹也不会过多怪罪。
“说吧,这原本的继任掌书,是曲小姐没错吧?”
“哪儿来的继任掌书......”
郭盛嘟囔了半句,边儿上的李墨瞟他一眼,思忖片刻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曲臻。
“曲小姐,曲少爷,我们兄弟二人,此番确实犯下了滔天之过!”
李墨说着起身拱手,对着曲臻和曲恒深深鞠了一躬,一旁的郭盛见状也“腾”地站起,跟着表哥拱起手来,俯身行下大礼。
“不过,如若伯康兄确实在遗嘱中写明了继任,我兄弟二人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不敢贸然更改!”
说到这儿,李墨缓缓抬起了头。
“事实上,这遗嘱不是我们纂改的,而是......杜撰的。”
第14章 命馆“我父亲,是被害死的。”……
“杜撰的?”曲臻蹙眉,指尖一阵发凉,“所以我父亲没有留下遗嘱?”
郭盛点头道:“伯康兄走得实在突然,我和大哥念及兄弟情深......况且,这些年,伯康兄也不止一次地赞美过二哥的文采和智识,我们便想着借这个机会......”
“什么叫‘机会’?”
李墨一巴掌拍上郭盛的脑门,转回头来沉声道:
“曲少爷曲小姐恕罪!我们也是一时头脑发热,这件事,我们本也是想等到面见二位时,再做商议的。”
“再做商议?”曲恒厉声道:
“几日来我一直待在书坊,倒是没见你二人有过商议的意思,况且,家父生前与你兄弟二人不和,那是书坊伙计人尽皆知的事,你们敢说家父的死和你们没有半点儿关系?!”
“曲少爷,这般罪责我们可担不得啊!”
李墨猛然抬头,眼中泛起了泪光。
“我兄弟二人初来梦州时身无分文,幸得伯康兄收留,此后同心经营季恒十余载,早已将令尊视作长兄至亲,怎敢有戕害之想?!”
李墨说到这儿,悲愤难以自控,竟挥袖转身,毅然离席。
“曲少爷若将此等大逆不道的罪名强加于吾二人头上,那这书坊,我们兄弟俩不要也罢!”
——“前辈请留步。”
气氛紧绷之时,曲臻的声音异常冷静。
“家兄也是情难自控,对两位妄加揣测,曲臻代他致歉。”
一盘的曲恒坐立不安,只得跟着支吾道:
“对,我......若是错怪了两位前辈,对......不住......”
片刻后,见李墨面色凝重地转回了身,曲臻上前一步,言辞恳切道:
“只是,两位前辈有所不知,我幼时曾误服梦寰,濒死之时被家父所救,因此我才可以肯定,家父之死,绝非意外。”
“曲小姐的意思是......”
彼时,曲臻颔首轻点,肯定了李墨的猜测。
“我父亲,是被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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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想来,伯康兄这两个月来,行事风格确实叫人捉摸不透。”
残月当空,一番激辩过后,季恒书坊前的五个人终于重新坐回到桌前,追忆起曲伯□□前的细节。
“大概是一个月前吧,某日伯康兄寻书归来,整个人神采奕奕,他跟我们说,自己淘到了一本惊世佳作,决定将此书印刷出版。”
彼时,郭盛循着那日的记忆,咽下一口凉茶,开始娓娓道来。
听闻那则消息的当下,李墨、郭盛甚
是欢喜,他们询问可否将此书借来一阅,曲伯康却回绝了,他说那书是孤本,自己尚未读完,不方便借阅。
“从那时起,一连数日,伯康兄就将自己关在书房手不释卷,连书坊的生意也都顾不上了,但说来奇怪,他读得虽然起劲,脸色却是一天比一天差。”
大概一个星期以后,曲伯康告诉李墨,他决定当面去会一会这本书的作者,李墨爽快地答应了,可他没想到,这一会,便是数日。
“他这一去,大概有四五日都不曾返回,但书坊的生意蒸蒸日上,那几日,我和盛子忙得废寝忘食,还得抽空应付那些慕伯康兄之名远道而来的书客,这时间久了,心中也就生了怨,所以等到他终于归来,我们三个,便大吵了一架。”
那时,曲臻联想到父亲最后一次归乡时,脸上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可能并非她想得那样简单。
“我父亲当时怎么说?”曲臻问。
“这本书很重要。”李墨将目光放远,效仿着曲伯康当时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话。
“他将那本书捧在胸前,一直紧抓着不放,我说一本书再怎么重要,难道还能抵得过书坊?他也不答,只是将那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